當初是他一念之差,便陰差陽錯到了如今。若是換了別人,他不管怎樣也要千方百計幫他遂了心願,可他要的偏偏是她;若是換了別人,他不管怎樣也要去爭一爭,叫她知道他的心意,可要她的偏偏是他。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若是當初他沒遇見她,若是當初四哥沒遇見她……
可是如今,什麼都遲了。
隔了兩日,歐陽怡來看顧婉凝,卻帶來了一件十分精緻的青秋蘭斗篷,「有人託我送給你的。」
顧婉凝看了一眼,咬唇道:「是虞浩霆叫你帶來的?」
歐陽怡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是個年輕人送到學校裡來的,雖然穿的是便裝,但我瞧著也像個軍人。我問他是不是虞四少的人,他只是搖頭,別的也都一問三不知,只說請我把衣服給你帶來。」
顧婉凝聽了也有些奇怪,這分明不是虞浩霆慣常的行事作風,但除了他,自己認識的人裡頭能送出這樣一件衣裳的就是霍仲祺了,可小霍要給自己送東西倒犯不著這樣故弄玄虛。
歐陽怡看她沉吟不語,奇道:「你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嗎?」
顧婉凝想了想,說:「或許是他怕我不肯收他送來的東西。」
兩個人都默然了一陣,歐陽怡忽然問道:「婉凝,等過完年,你還回學校嗎?」
顧婉凝搖了搖頭,「我打算去燕平。在那邊唸完剩下半年,試試看考大學。」
歐陽怡思忖了一下,這主意倒比她留在江寧好。
原先顧婉凝和虞浩霆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是在學校還是交際場裡,都惹了許多流言蜚語,有人忌羨有人鄙夷,多半都等著看她的笑話。如今他們分手的事知道的人還不多,但虞浩霆一舉一動都是眾所矚目,這件事遲早要傳出來的,就算顧婉凝性情柔韌,不理會旁人的議論,但待在江寧也著實尷尬。
歐陽怡瞭然一笑,「那好,等我明年畢業,就到舊京去找你。我去讀醫科,我們還在一起。不過,安琪多半是要留在江寧。」說到這兒,顧婉凝和歐陽怡不約而同地神色一黯。從前,她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將來,她的、歐陽的、安琪的——還有,寶笙的。
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顧婉凝的消失,並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只是給江寧社交場裡的小姐太太們添了一份談資,許多人都擺出了一副意料之中的瞭然姿態,更有馮紫君和蘇寶瑟這樣幸災樂禍的;便是康雅婕心裡,也有幾分快意,倒不是她對顧婉凝有什麼惡感,她只是不太喜歡有人比自己更引人注目罷了。
邵朗逸的父親邵城自五年前一病不起,就退隱到了餘揚休養,雖然仍擔著陸軍次長的職銜,但軍中決斷自有虞靖遠,邵家的嫡系則都交給了邵朗逸節制。邵朗逸的寡嫂是舊式的女子,早年便帶著他哥哥的遺腹子長年在淳溪和虞夫人做伴,甚少拋頭露面。於是,康雅婕一嫁到江寧,就成了邵家的女主人。因此,她不僅對邵朗逸很滿意,對邵家也很滿意。
不過有時候,她還是會突然生出一點不安。
邵朗逸待她很好,殷勤、體貼、周到,全然合乎她的理想,讓她不安的只是邵朗逸看她的眼神——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看他臥室裡那隻洋彩錦上添花玉環膽瓶,又或者書房裡那幅《芙蓉蘆雁圖軸》沒有什麼差別,似乎總是少了一點什麼,卻又說不上來。她隱隱有些擔心,可也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擔心的,她只好安慰自己:大概女人對這些事總會有些患得患失。
「昨天我聽若槿姐姐說起,原來虞四少是有未婚妻的,就是小霍的姐姐。他們怎麼還不結婚呢?」康雅婕一邊梳理著一頭波浪長髮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邵朗逸。
邵朗逸翻著手裡的一本《theprotestantethicandthespiritofcapitalism》,頭也不抬地答道:「他們沒有訂婚,只是姨母喜歡霍庭萱。」
康雅婕聽了對著鏡子瞭然一笑,「怪不得虞夫人不喜歡那個姓顧的女孩子。」她見邵朗逸仍低著頭看書,並沒有答話的意思,便接著道,「那女孩子也是個不知深淺的,整日跟在虞四少身邊招搖,就算沒有霍小姐,難道虞家還能娶她進門做少奶奶嗎?」
她正說著,邵朗逸忽然將書一合,「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浩霆的事情,你都不要議論。」
康雅婕一怔,邵朗逸一向好脾氣,對她更是遷就縱容,這樣公事公辦的口吻還是第一次,況且她說的不過是如今人人都在說的事罷了。康雅婕當下就撇了撇嘴,「我又不是說虞四少什麼。我只是覺得,那女孩子一點都不懂得檢點,現在倒好,虞四少不要她了,看她……」
她話猶未完,邵朗逸已站了起來,淡然道:「我還有點事情,你先睡吧。」
康雅婕還沒來得及再問,他的人已轉身走了。
轉眼到了臘月十五,顧婉凝已在竹雲路住了十多天。自那日霍仲祺走後,除了歐陽怡,再也沒有其他人來過,她總算放了心,想著過兩天就回家去。這天吃過晚飯,她帶著syne在陵江大學附近遛了一圈回來,夜色中,偶有零星的雪花飄落,顧婉凝呵著手摸出鑰匙,剛一開啟院門,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道:
「顧小姐,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