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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戳記/崩潰中如火焰的電光(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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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婉凝在報館裡除了幫著編輯記者翻譯國外報章的新聞資料,有時候忙起來也替辦公室的小弟做些雜務,十分勤快。只是她不愛說話,蓬鬆厚實的碎長劉海整日遮著大半的臉孔,不是低著頭寫稿就是低著頭走路,報社裡的一班才子才女都是豪爽快意、激揚文字的性情,想著她韶齡弱女,剛出來做事,難免害羞怕生,倒也不以為意。

今天天熱,社論主筆歐學博要請大家吃雪糕,便差了婉凝去買,她抱著一保溫桶的雪糕回來,報館裡已是人仰馬翻,記者小江和她擦肩而過,木頭樓梯被他跺得咚咚直響,一陣風兒似的到了樓下,忽然又回頭招呼道:「小顧,我的雪糕讓給你啦!」

顧婉凝進了辦公室,只見歐學博正蹙眉沉思,面前的稿紙上寫了幾句,卻都被塗掉了。她把保溫桶輕輕放下,小聲說:「歐老師,雪糕。」歐學博見狀丟了手裡的鋼筆,一邊擰保溫桶一邊大聲招呼其他人:「怎麼也得等到十點鐘以後了,先吃雪糕吧!」說著,先遞給顧婉凝兩支。

顧婉凝說了聲謝謝,便走到林肖萍的身邊,只見她正埋頭翻著最近幾天的一大摞外文報紙。婉凝把雪糕遞給她,低聲問道:「肖萍姐,出了什麼事?怎麼大家的稿子都要換?」

林肖萍唆了一口雪糕,猶自翻著桌上的報紙,語氣中卻是不加掩飾的興奮:「這回真的是大事,參謀總長虞靖遠死了。」

她還準備了一篇話等著顧婉凝問,卻沒有聽見這丫頭的回應,林肖萍忍不住抬起頭來,「哎,你不問問虞靖遠是怎麼死的?」卻見顧婉凝手裡捏著還裹著彩紙的雪糕,只怔怔地望著她。林肖萍提高聲音叫了她一聲,「婉凝?」

顧婉凝猛然聽到她叫自己,手裡一抖,已經有些軟了的雪糕整個跌在了地上。林肖萍見了她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先是皺眉,隨即笑道:「你這是怎麼了?就算是虞靖遠死了,南北也未必會開戰;就算是南北開戰,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到舊京來,你怕什麼?」

顧婉凝定了定心神,低著頭強自一笑:「我是想,怎麼我出去買雪糕的工夫,就出了這麼大的新聞。」說罷,看了一眼地上的雪糕,道,「我去叫阿姨過來收拾。」林肖萍想,到底是小女孩,沒經過什麼大事,驚成這樣。

顧婉凝站在走廊裡,身上貼著一層黏膩的汗意,天氣熱得人胸口發悶,報館裡的紛亂喧譁彷彿是幕布上快放的電影。

「參謀總長虞靖遠死了!」

她想起方才林肖萍興奮的神情,忍不住便有一絲難過,她明白,那是一種長期職業習慣的本能,不光林肖萍如此,之前和她擦肩而過的小江也是如此。她想起從前虞浩霆每每說起父親時的神情,對別人而言,虞靖遠是大權在握的參謀總長,對他而言,卻也和尋常人家一樣,是個對兒子鍾愛到嚴苛的父親。

他會怎麼樣難過呢?

他只怕也沒有什麼時間去難過吧?

報館裡的記者編輯們不過是因為一條大新聞興奮罷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都在等著看熱鬧,盼著他出事。

顧婉凝回到梁宅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梁曼琳正翻著電影公司送來的劇照,見婉凝進來,便吩咐女傭去端宵夜,顧婉凝連忙道:「梁姐姐,不用了,天氣熱,我也沒什麼胃口,我先去洗個澡。」

「好。」梁曼琳打量著她,點了點頭,「婉凝,你要是有什麼心事不妨告訴我,別都悶在心裡。」

顧婉凝張了張口,卻終究只說了一句:「梁姐姐,謝謝你。」

她過了午夜才躺到床上,卻仍是反反覆覆怎麼也睡不著,窗外是滿天星斗,她倚在窗邊側耳細聽,除了牆根底下蟋蟀有節律的「吱吱」夜鳴,就再也沒有什麼聲音了。syne聽見她起床的響動,疑惑地看了一會兒,默默走到她身邊伏下。

顧婉凝撫了撫它,輕聲道:「他那樣聰明的一個人,一定什麼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的。況且,北邊的仗也打完了……」

她一句一句說著,只覺得原本覆在心口上的重重枝葉被人一層層挑開,裡頭緊緊裹著東西撲楞楞地就向外撞著,碰得生疼卻又拼命地想要出來。她摸著syne,喃喃道:「你還記不記得他了?就是說你一點也不兇的那個人。」

她說到這一句,忽然想起那一晚,虞浩霆站在外頭的雪地裡,她隔著窗子看了他一夜。她彷彿能聽見雪花落在他身上的聲音,彷彿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觸到他的氣息,然而咫尺之間便是蓬山萬重。

她不知道,她和他之間,究竟是誰辜負了誰?他騙過她,她卻有更多更深的秘密瞞著他;他傷過她,她卻也挑開了他的傷口去撒鹽。可是,他曾經那樣用心地待她好,她卻從來沒有,她對他做過的最好的事,不過就是由著他對她好罷了。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就讀熟的《雅歌》,滿篇的沙倫玫瑰、荊棘百合大約是女子對所謂愛情的至美幻想:

良人屬我,我也屬他;

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

我的良人哪,

求你等到天起風涼、

日影飛去的時候,

你要轉回,好像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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