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浩霆聞言,眉心一跳,想起當年坐在父親的馬背上,眼前山河如畫,耳邊是父親的期許——「這個天下,等著你來拿!」
他一抬下頜,傲然道:「平戎萬里,整頓乾坤。」然而話才出口,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抹回眸百媚的倩影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悸動,隨口對霍仲祺道,「你呢?」
只聽霍仲祺低聲道:「四哥,我這人沒什麼志氣。我——」停了許久,聲音又低了低,「我只想,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虞浩霆沒想到他竟然冒出這樣一句,先是驚訝,旋即心上掠過一陣鈍痛。
霍仲祺說罷,不見虞浩霆答話,抬眼間,卻見虞浩霆面上竟籠著一層深重的孤寂,他心中一驚,剛要開口,虞浩霆卻一縱韁繩,轉身疾馳而去。
霍仲祺這一回總算跟著虞浩霆回了江寧,之前他人在前線,霍萬林夫婦始終懸心牽掛,如今他平平安安地回來,才總算放下心來,見他不提,也都不敢再過問顧婉凝的事,只當沒有這一樁罷了。
虞浩霆代襲父職接任參謀總長,又了卻了北地戰事,軍政局勢平穩,虞夫人便想叫霍庭萱回國,待來年虞靖遠一年孝期過後,擇機和虞浩霆完婚。霍夫人也不願此事再有什麼波折,不想霍庭萱卻回話說一定要等畢業之後拿到學位才肯回來,霍夫人無法,只好原話轉給虞夫人。
虞夫人聽了卻是一笑,她喜歡霍庭萱原也因為這女孩子事事有自己的定奪,並非一味小兒女的心思。她不著痕跡地跟虞浩霆提及此事,想要探一探兒子如今的心意,豈知虞浩霆竟丟擲一句要為父親守孝三年,不談嫁娶。
到了年尾,康雅婕順利生產,邵朗逸得了一個女兒,請虞夫人起了名字喚作「樂蓁」。康雅婕原本一心想要個兒子,心中不免略有幾分遺憾,但見邵朗逸卻是有女萬事足的架勢,對女兒極是嬌寵,便也開心起來。
虞夫人十分喜愛這孩子,親自在淳溪張羅了滿月酒。霍仲祺、謝致軒這些人都稀奇這個小人兒,只虞浩霆不大肯親近這孩子,虞夫人私心猜度他還是對當初顧婉凝的事情不能釋懷,亦是心中悵然。
江寧政府的新年酒會照例安排在政務院禮堂,這個場合政府要員大多都會攜眷出席。歐陽怡原本並不喜歡這種官場酬酢,但她猜測虞浩霆身為參謀總長,多半要來,衛朔自然也會跟著。因此父親一問,她便點頭要去,倒叫父母姐姐都有幾分驚訝。
進到禮堂,才脫了大衣,她就一眼看見了正跟霍萬林把酒低談的虞浩霆,衛朔果然就跟在他身後。歐陽怡和父母打了招呼,只說去找陳安琪,便脫身要走,歐陽夫人點了點頭,看著玉立婷婷的小女兒,又含笑打趣了一句:「要是有人請你跳舞,也別忙著推,有些事也要想一想了。」
歐陽怡面上一紅,撒嬌地半嗔了一句:「您這話該跟姐姐說去。」
歐陽怡站在離虞浩霆不遠的地方,佯作打量餐檯上的鮮花餐點,心裡只偷偷留意衛朔,冷不防有人在她肩上輕輕一拍:「我一個勁兒跟你打招呼,你怎麼偏不看我?」聲音嬌脆,正是陳安琪。
歐陽怡連忙收了目光,對陳安琪笑道:「我一進來就在找你了,剛才沒有看見,就先來瞧瞧有什麼好吃的。」
陳安琪掃了一眼桌上的餐點:「這裡能有什麼好吃的?都尋常得緊。」說著,突然冷笑了一聲,「虞四少也太沒有眼光了,這位韓小姐還比不上婉凝一半美。」
歐陽怡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只見虞浩霆身邊挽著一個穿茶綠色晚裝的女子,雖然揹著身子看不清容貌,但身姿也頗為窈窕,只是她方才一心都在衛朔身上,竟沒有留意。
她打量了一下那兩人,澀澀一笑:「那些豪門公子朝三暮四的多了,更何況是他?」歐陽怡之前聽了衛朔的話,只以為虞浩霆對婉凝舊情難忘,沒想到這些日子,江寧的交際場裡卻傳出了虞浩霆和韓家六小姐的緋聞,她先前還不信,不想今日竟撞見了。
陳安琪目光有短短一瞬的黯然,旋即牽了牽唇角:「之前我見他對婉凝那麼好,還以為……」
歐陽怡聽著心下也是一嘆,剛要開口,卻見有人過去跟霍萬林和虞浩霆說話,正是霍仲祺。她轉頭對陳安琪促狹一笑:「你等的人來了!」
陳安琪也看見了小霍,卻只淡淡一笑:「這個人我早就不想了。」
歐陽怡訝然中亦有些欣慰:「真的?」
陳安琪莞爾一笑,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揚:「當然是真的。不是一心待我的人,再好的,我也不要。」一時霍萬林致辭祝酒完畢,觥籌交錯之間,樂聲揚起,舞會便接著開場。不多時就有人上前邀她二人跳舞,陳安琪欣然下場跳舞,歐陽怡卻婉言推了,避在角落裡不欲惹人注意。
那邊虞浩霆和韓燕宜一曲跳過,剛剛走出舞池,忽然迎上來一個輕盈嬌娜的少女身影:「四少,六姐!」
韓燕宜對她微微一笑:「佳宜,怎麼沒看見你跳舞?」虞浩霆和韓佳宜雖然認識,但並不相熟,只是頷首示意打了招呼:「七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