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凝伸手在她鼻頭點了一下:「你放心,我和他真的只能做做普通朋友。不過,他這個人倒也挺有趣的。」
雖然婉凝和韓佳宜鬧了彆扭,韓玿卻仍是教她學戲,一句「小七在我們家裡被寵壞了,總愛爭強好勝,一直脫不了小孩子脾氣」,輕描淡寫彷彿她們是小女孩鬥氣一般,顧婉凝聽他這樣說,只以為韓佳宜是誤會她和霍仲祺來往的緣故,也不大放在心上。
這一日,韓玿教她扮戲,為了叫她清楚上妝前後的差別,先在自己面上描了一半,顧婉凝在邊上看著他傅粉塗朱,輕描緩揉,半面素顏半面妝,不禁暗自驚讚:韓玿本來眉目疏淡,十分清素,然此時上了妝的半邊側臉黛眉入鬢,軟紅柔豔,顧盼之間嬌波流慧,端然是芙蓉輸面柳輸眉的深閨佳人。
韓玿見她面露驚讚之色,倒是意料之中,一面起身讓她坐到鏡前為她扎扮,一面細細講了如何上彩梳髮,淡妝豔妝怎樣貼合角色云云。
一時妝成,韓玿遠近仔細端詳了,卻忍不住有些失望,他原想著顧婉凝這樣露濯薔薇、煙籠芍藥一般的容色,上了戲妝必定是加倍的豔壓明霞,然而此時看來,她扮相雖然也美,但卻失了嬌韻,只有程式化的美,反倒不如素顏時的晶瑩剔透,情致動人。
他又細細打量琢磨了一番,也找不出自己哪裡畫得不妥,想了一想,喟然嘆道:「我今天總算是知道,‘卻嫌脂粉汙顏色’這樣的話,未必就是矯情。」
顧婉凝自己亦有所覺,卻是滿不在乎地回頭笑道:「你上了妝真是好看,我以前看過季惠秋的戲,她扮起杜麗娘來也沒有你漂亮。」
霍仲祺過來的時候,隔著窗子正看見韓玿在替顧婉凝卸妝,心裡像被蟲子不輕不重地叮了一下,沒來由地就有些不舒服,他竟是這麼不願意讓別人親近她,可她從前和四哥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他略有些煩亂地想著,走進來的時候卻是笑容明朗:「我還沒見過你上妝呢,這麼快就卸了?」
顧婉凝回頭一笑:「我扮起來沒有韓玿好看。」
「是嗎?」霍仲祺踱過來從鏡子裡看著她,凝眸笑道,「我可不信。」
「真的。」顧婉凝今天頭一次做戲妝,很是新鮮有趣,興致也比平日高了許多,「韓玿說,過些日子楚老闆要在新明戲院登臺唱《思凡》,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看?」
霍仲祺聽到她說「我們」,心裡越發不舒服,不自覺地看了韓玿一眼:「哪天?」
韓玿亦覺出霍仲祺似乎有些不快,轉念間便想到了緣由,淡淡一笑:「下星期六晚上。」
霍仲祺還沒來得及答話,婉凝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哎呀,那我去不了了,二十四號晚上我要和同學去西山。」
「你們晚上去西山幹什麼?」
「董倩的伯父是研究天文的,他在美國天文學會的朋友推測說,那天可能會有牧夫座的流星雨,運氣好的話,裸眼就能看到,所以我們想去碰碰運氣。」
「就你們兩個人?」
「還有別的同學,你放心,董倩的男朋友也和我們一起去的。」
「就是上次跟你們一起去看芭蕾的那個?」
「嗯。」
他去?那陳煥飛十有*也會去咯?三更半夜在西山?他讓他如意了才怪!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
顧婉凝想了想,說:「不過,不一定能看到的,要是沒有,就是白在那裡熬一晚了。」
「沒關係,就當郊遊去了,在山上看看日出也是好的。」霍仲祺閒閒說道。
「好啊。」婉凝點了點頭,又轉頭道,「韓玿你去嗎?」
韓玿心裡苦笑,不用看也知道小霍掃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很有點冷,連忙道:「我得去給我師傅捧場,你們去吧。」
到了禮拜六,陳煥飛卻沒來,湯克勤只說他有公事去了江寧,其他人自然也不再多問,只一個叫王曉蕾的女孩子好奇地說了一句:「聽說眉安那邊局勢很緊張,你們是不是也要去前線啊?」她此言一齣,董倩立刻看向湯克勤,湯克勤連忙搖頭:「我可沒聽說。」
眉安局勢緊張不假,不過,調動的大多隻是西南駐軍,和他們確實沒什麼關係,陳煥飛這次回江寧為的是最近監察部和審計署要進行財務審查的事。
參謀本部安排下來先在昌懷基地試行,國府自然也選了精幹人才過來,不想人到了這邊,昌懷基地的人卻都不怎麼理會,開起會來遲到早退,插科打諢不成樣子。監察部的人去跟燕平的警備司令理論,那司令反而訴起苦來:空軍原本就不歸警備司令部管轄,連人帶飛機都是參謀部的寶貝,一箇中隊長的軍銜比舊京駐軍的團長還高,有些背景深厚,又從國外受訓回來的更是目中無人,連警備司令部的人碰到也讓他們三分。說到最後,卻給他們出了個主意:陳煥飛的伯父是監察部的委員,你們何不從他身上想想辦法?
監察部的人回頭來找陳煥飛,倒是被他開導了一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你們連飛機都沒上過,哪裡知道一張訂貨單上型號改個數字,要差出多少錢來?當然要從日日擺弄飛機的小飛行員那裡入手。監察部的人一想也有道理,便著意放低了身段和呂忱這一班人交往,套著近乎就被他們哄到了飛機上,刻意幾番衝降,吐得死去活來,這些人卻是隻有嬉鬧,半分同情也沒有。
事情傳到國府,又鬧到參謀部去,虞浩霆少不得把陳煥飛叫回江寧申飭他御下不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