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虞浩霆臉上卻一絲怒意焦灼也沒有,靜靜地跟齊振說了一句:「你下去吧。」轉臉便對汪石卿道,「照我們先前商議的,後天晚上動手。」
他這樣不動聲色,汪石卿和葉錚都是一愣,虞浩霆看了看他們:「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
葉錚忍不住開口道:「四少,那顧小姐……」
虞浩霆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輕飄飄地拋下一句:「我們逼得越狠,她就越安全。」
顧婉凝一醒過來便發覺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剛要起身,微微一想背脊忽然就有些發涼。她之前是在去眉安的車上,就算是睡著了,到眉安上船的時候郭茂蘭一定會叫醒她,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睡得這樣死。
她打量身邊的床帳,質地上好,紋飾更是華麗鮮明,只是周遭光線暗淡,不知道是已經到了傍晚還是外面的窗簾遮光。她悄無聲息地撩出一條縫隙向外張望,這房間大約也是個套間,陳設都是中式,地上鋪著錦繡團花的醬色地毯,她只能望見近處的梨花木桌椅,和一個花鳥刺繡的四扇圍屏。這裡不是燕坪鎮的行轅,郭茂蘭他們不應該隨便把她帶到別處的,是出了什麼事嗎?
顧婉凝靜靜聽了一陣,窗子外頭似乎有人走動,房間裡卻靜無聲息。她大著膽子揭開帳幔,看見自己的小皮箱立在床尾,她想了想,下床將帳子拉好,光著腳走到門邊,在門後貼牆站著,順著合葉縫隙往外看。
外面的客廳裡已亮了燈,坐在硬木椅上喝茶的人正是郭茂蘭。顧婉凝看見他總算鬆了口氣,剛要伸手開門,忽然從外面晃進來一個帶著隨從的年輕人,門縫太窄,她看不大清楚這人的樣貌,但這人身上卡其色的軍裝卻絕不是虞軍的服制,只聽那人笑嘻嘻地對郭茂蘭道:「人還沒醒呢?」
顧婉凝一驚,手便縮了回來。她沒聽見郭茂蘭答話,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進來那人又接著說道,「你用的什麼藥?不會出什麼事吧?我進去瞧瞧。」郭茂蘭起身在那人面前一攔:「這裡的事情就不用曹連長操心了。」
顧婉凝聽著外面的聲音,心中狂跳,轉眼打量四周,一眼看見靠窗的平頭案上擱了筆墨硯臺,想也不想就走過去,顧不得墨汁沾汙,便把那硯臺緊緊握在手裡,靠在門邊一動不動聽著外頭的聲響,那「曹連長」還在,「這小妞兒能讓虞浩霆退兵?你不會是蒙我姐夫的吧?」
郭茂蘭仍是十分冷淡的聲氣:「這件事自有督軍定奪,曹連長有什麼想知道的只管去問督軍。」
「你少拿我姐夫壓我,你護著這小妞幹什麼?難道還盤算著回頭去跟虞浩霆?」
顧婉凝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是郭茂蘭把她給賣了,這裡多半就是廣寧,他說的督軍便是李敬堯。他們要拿她去跟虞浩霆談條件?真是可笑。她從前總是擔心她的身世會讓她早晚有一天陷入這樣的境地,沒想到這境況竟來得這樣快。
外面彷彿是有些推搡的聲音,只聽那姓曹的忽然提高了聲音:「怎麼?虞浩霆的女人旁人看不得嗎?我告訴你,惹急了我還就收拾了她。你們這些龜兒子愣著幹什麼?沒看見有人跟老子動手嗎?」
顧婉凝聽到外面聲音紛雜,突然就有人推門走了進來,嘴裡唸叨著:「我還就非要瞧……」她抓著手裡的硯臺就朝那人腦後奮力砸了過去,那人話沒說完,「撲通」一聲直直摔倒在地上。外面的人也忽然沒了動靜,顧婉凝站在門口一看,郭茂蘭正單膝跪壓在一個人背上,旁邊還倒著一個。
郭茂蘭抬頭打量了她一眼,唇邊笑意艱澀:「小姐受驚了。」
顧婉凝猶自攥著手裡的硯臺,喘息不定:「你現在帶我回去,我保證你沒事。要是你回不了江寧,月白怎麼辦?」
郭茂蘭放開那人,緩緩站起身來:「難為小姐還為我打算。」
他之前壓住計程車兵鬆脫出來,便搶過去看被顧婉凝砸翻的「曹連長」。只見那人腦後竟滲出不少血來,還蹭著墨汁,紅黑混雜,十分駭人,當即就叫「來人」。外頭旋即衝進來一班侍衛,領頭的一見這個場面也嚇了一跳,皺眉看了看顧婉凝,卻不說什麼,只吩咐人趕緊把那曹連長抬出去找大夫。
顧婉凝知道是走不脫了,冷冷看了郭茂蘭一眼,轉身回去穿上鞋子,臉上手上濺的墨汁也不擦,徑直走出來在客廳裡坐下:「我餓了,我要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