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祺見他這樣,才醒悟過來虞浩霆是被自己嚇住了,連忙抹了臉上的淚痕:「四哥,婉凝傷在鎖骨下頭,醫官說子彈貼著動脈,要儘快取出來。」
虞浩霆想著他的話,身子一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旁人還未覺得怎樣,倒是葉錚猛然吐了口氣,周圍的一班人都惑然轉頭看他,指望著他說點什麼。
葉錚只好權當沒有看見,暗自覷了覷虞浩霆的臉色,又去看霍仲祺,心說好歹霍公子您也是在前線混過些日子的,居然這麼不經事!這不是平白嚇唬人嗎?就算是顧小姐真有什麼好歹,也輪不到您哭啊?四少就是再傷心還能把您怎麼樣?
虞浩霆不說話,旁人也都不敢作聲,見了這個情形再要猜不出來那就真是豬了,只薛貞生卻是有事非問不可。原先的安排是等他的人接應了霍仲祺回來,就準備從東郊動手,預定的時間是凌晨兩點,零點之前就要從師部一級開始下達戰備命令。眼下雖然事情有了變故,但霍仲祺已然帶著顧婉凝回來了,那原來的部署做不做調整,還要問問虞浩霆,正躊躇著話要怎麼問,虞浩霆忽然回頭叫他:「貞生,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去吧。」略停了停,又道,「告訴下頭,李敬堯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交來屍體的賞一千,抓住活的加倍,我再升他兩級。」他說得平淡,邊上的一班人卻都來了精神,薛貞生軍容抖擻地行了禮轉身而去,虞浩霆一擺手,這些人立刻就散了。
「葉錚——」他盯著帳篷裡透出的亮光低低叫了一聲,葉錚趕忙上前兩步去聽他吩咐,「明天記得讓舊京的人去給婉凝請假,就說顧小姐病了。」停了一下,虞浩霆又補道,「不要讓我們的人去學校,叫他們去找梁曼琳。請梁小姐去,替我謝謝她。」
營帳的門簾一動,幾個人都屏了呼吸,一個軍裝外頭罩著白色醫生服的醫官從裡面出來,解著胸前的扣子正要找霍仲祺,看見這個架勢不由一怔,夜色中只見虞浩霆領章上金星閃爍,來不及多想便趕忙立正行禮:「軍座!」
「她怎麼樣?」這位年輕將官問得並不急迫,但語氣中的深冷沉肅卻讓他壓力驟升:「呃……子彈已經取出來了,只要沒有感染,一週左右就能縫合傷口。」
點二五的勃朗寧,合金被甲彈頭——這樣的槍傷在軍中並不算什麼,只不過子彈離鎖骨下動脈太近,須得小心取出罷了。虞浩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一打簾子走了進去,那醫官也連忙跟在後面。
葉錚看看默然肅立的衛朔,又看了看眼圈兒發紅的霍仲祺,還是覺得後者更像個可以聊天的人,便湊到他身邊低聲道:「怎麼讓顧小姐捱了一槍啊?」而霍仲祺彷彿並沒有聽見他的話,只眸中的淚光瑩然可見。葉錚皺了皺眉,回頭衝衛朔撇著嘴遞了個眼色,卻見衛朔亦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霍仲祺,神情十分凝重。
病床周圍臨時隔了白色的圍簾,虞浩霆靜靜看著床上的人。
她臨走的那天晚上,他也這樣在床邊看著她,她閉著眼睛裝睡,還裝著很鎮定很大方的樣子跟他說「你要是累了,就躺一躺」,卻不知道她臉頰上暈起的緋紅剎那間就融掉了他的心,可現在——他忍不住去觸她失了血色的唇,心裡隱隱有一絲期冀,只盼著她忽然一口咬在他手上,頰邊梨渦促狹:「嚇到你了吧?」
然而,她只是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不給他一點反應。
曾經的空冷鈍痛直躥上來,如果說上一次是他疏忽,那麼,這一次呢?
他明知道這不是個萬無一失的安排,他怎麼能?錦西也好,李敬堯也罷,又算得了什麼?他以為不管怎樣,這個時候也沒人敢動她分毫,怎麼會?他到底是存了僥倖,荒謬!若是這一槍再偏一偏怎麼辦,他已經幾乎失去她一次了,竟然還不夠叫他警醒的嗎?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瀋州小霍問他的話:
「四哥,你這一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
一旁的醫官又打量了他幾眼,覺得這年輕將官很有些眼熟,腦海裡瞬間便浮出一個名字來,卻不敢造次,看他伸手去碰顧婉凝,遂提醒道:「鈞座,等麻醉過了,病人才有知覺。」
虞浩霆的手指微微一頓,輕聲喃喃了一句:「會疼嗎?」
醫官皺了皺眉,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麻醉過後,病人當然會有痛感,要是不覺得疼那才是真的糟糕,這樣的常識也需要問嗎?但是長官問話卻不能不答,只好勉強應道:「會吧。」
虞浩霆的目光失神地從他臉上一晃而過,又落回顧婉凝身上。
「總長。」衛朔忽然在門口叫了一聲,「是不是先送顧小姐去行轅?」
虞浩霆一聽便明白他的意思,這裡是離前線最近的戰地醫院,晚一點戰事一起,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傷兵送過來,他在這兒守著婉凝卻是很大的麻煩,便向醫官問道:「她現在能不能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