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浩霆見她抿著唇默然不應,面上劃開一抹帶了苦意的笑容,將她拉在懷裡,輕柔耳語:「你還在氣我呢?」
她仍是搖頭,他還要問,卻突然發覺她的手臂圈在了他身上,輕微又執拗地用力,若有若無之間那不可言說的依賴,讓他驟然一僵。
「那天在廣寧,槍響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只是後來我看見仲祺臉色那麼壞,我才想,不會我真的就這麼死了吧?」她娓娓地說,話裡還牽著幾分跳脫的笑影,他的懷抱卻愈發束緊了。
「那時候,我只後悔一件事。」她抬起頭,頰邊似暈上了簾外的棠紅,「之前在竹雲路,我知道我說那些話,你一定會傷心……其實,我沒有那麼想,我只是想氣你走,我應該告訴你的,可是我不想再提了。」
她輕輕吁了口氣,臉頰貼到他胸口,既見君子,云何其憂?那一晚,她躲在暗夜中,從窗簾的縫隙裡看他,漫天冷白,岑寂無聲,他孤寞如巖的身影卻是她最深的委屈。
她的話一句一句落在他心上,柔柔撫過那些無人窺見的傷口,彷彿一束暖亮的柔光照進幽寒的深潭。那感觸太過深切,竟讓他無法言喻,只能擁緊了她,閉目一笑,柔聲道:「是我不好。我那天就該帶你回去,女孩子從來都是口是心非的。」
懷裡的人卻幽幽如嘆:「那我會恨你的。」
虞浩霆低頭在她髮間落下一吻,眉目間的笑容一絲陰霾也無:「我不怕你恨我,只要你不為難你自己。」說著,拿過衣架上的披肩裹在她肩上,「走,我們去趟廣寧。」
戰事將歇,廣寧城內還是一片蕭條,街面上行人不多,仍在開門做生意的店鋪不過十之三四。婉凝本來以為虞浩霆過來有公事,沒想到車子卻停在了一處酒樓門前:「我們到這兒來幹嗎?」
「吃飯。」
虞浩霆牽著她徑直上到二樓,郭茂蘭已等在那裡,見他們上來,便推開了包間的門。顧婉凝四下打量了一眼,包間裡頭的陳設修飾都尋常,壁上的條幅字畫乏善可陳,窗外也不見別緻風景,唯有綠蔭掩映,不由奇道:「為什麼到這兒吃飯?」
虞浩霆只含笑望著她:「不為什麼。」
片刻工夫,已經有勤務兵過來上菜,幾樣蜜碗、到堂點還罷了,等涼粉鯽魚、開水白菜幾道菜上來,顧婉凝一嘗便笑了:「這裡做菜的師傅是李敬堯家的。」
「我原想請他去江寧的,可他卻說故土難離,我只好出本錢給人家開店了。」虞浩霆悠然笑道,眼波如杯中淺碧的酒,「不過,我跟老闆說好了,要是虞夫人喜歡,就得麻煩他歇業兩天,到江寧來燒幾樣菜。好不好?」
顧婉凝一邊跟碟子裡的魚肉糾纏,一邊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我記得——虞夫人喜歡淮揚菜。」
虞浩霆斂了笑意,把她面前的碟子端了過來,用筷子撥著魚刺,娓娓說道:「之前我跟家裡說,要替父親守孝三年,不談嫁娶的。我們這次回江寧先訂婚,明年再行婚禮,你說呢?」說著,把剔好的魚肉遞給她。
顧婉凝頰邊飛紅,用筷子點了點碟子裡的魚肉:「吃魚的時候別說話,有刺。」
虞浩霆含笑點了點頭:「好。」
婉凝慢吞吞吃了碟子裡的魚,見他猶自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只好擱下筷子,悶悶說道:「明年我還沒有到20歲。」
虞浩霆笑道:「你是一定要等到滿了20歲才嫁人嗎?」
婉凝輕輕咬了下筷尖,猶猶豫豫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不是,我不想結婚。歐陽的姐姐就不結婚的,我們都佩服她。」
虞浩霆又替她拆了片魚肉,幽深如海的眼眸在她臉上迂迴了一遍,像探尋又像是安撫,既而柔聲道:「就算是我們結婚,你想要做什麼,你儘管去,我又不會攔著你。」他話音一落,就聽見顧婉凝小聲嘟噥了一句:「你見過有總長夫人每天去上課的?」
虞浩霆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邊,抬眼望著她凝眸一笑:「你說什麼?」
顧婉凝見他神色曖昧,心中一省,訕訕紅了臉:「沒什麼。其實——結婚這種事也沒什麼意思,八十年前就有個女作家寫過:婚姻遲早會被廢除的。」
虞浩霆沉吟一想:「你喜歡georgesand?」
顧婉凝聞言倒有了興趣:「你也看她的書嗎?」卻見虞浩霆不置可否地皺了眉:「法國人到現在也沒有廢除婚姻。那結婚——就沒有一點好處嗎?」
婉凝默默吃著東西,覷了覷他的臉色:「也不是,有一個好處的。」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