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隴北缺水嘛!」葉錚攬著駱穎珊進了舞池,兩人閒閒聊著,他忽然覺得駱穎珊的眼神似乎總落在別處。
循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舞池裡人來人往,場邊也是觥籌交錯,卻不知道她是在看誰。眼眸中還帶著一點讓他說不出的惘然情緒,愈發顯得豔色迷離,叫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想了一想,他們倆自從虞浩霆離了錦西之後,就沒見過面,能說的也只有總長大人,遂促狹笑道:「哎,你瞧著,總長跟顧小姐,好事近了吧?」
駱穎珊聞言收回了目光,微微一笑:「總長或許想,可顧小姐不想。」
「啊?為什麼?」
「顧小姐覺得結婚這種事沒什麼意思。」
葉錚愣了愣,用力點了下頭,讚歎道:「四少運氣真好!要是女人都這麼想,那就好了……」
駱穎珊莞爾一笑:「我倒覺得,是顧小姐運氣好。」說著,眉睫和聲音都低了一低,語氣裡透著自嘲,「換了是我,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別說結婚,就是跟他去討飯,我也樂意。」
葉錚眉毛一挑,又讚道:「要是女人都像你這麼想,也挺好。」
兩人舞到曲終,卻發覺虞浩霆和顧婉凝皆不在大廳裡,連隨行的侍從也都不見了,問了門口的衛兵才知道,說是總長剛才已經走了。大約因為明天是新年假期,又沒什麼事情,郭茂蘭見他們在跳舞,就沒過來打招呼。
兩個人站在禮堂門口,一時都沒了話。這個終點時間還早,按葉錚的習慣,少不了要去找點樂子,但就這麼招呼一聲就走,好像有點兒……不夠紳士:「你是住在參謀部的宿舍嗎?我送你回去?」
駱穎珊意興闌珊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去別處消遣消遣。你自己走吧。」
葉錚微微一愣,這話可不像女孩子的口氣,不由笑道:「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駱穎珊聳了聳肩:「成,我去夢巴黎。」
葉錚的眉毛忍不住又挑了挑,這倒是個好地方!
虞浩霆翻了翻顧婉凝放在桌上的功課,又轉到臥室拎起床上的鵝絨靠墊——柔柔的煙粉色是她選的,他的房間裡從前並沒有這樣嬌豔的顏色,擱在夜藍的枕被間彷彿是一點溫存的呢喃。syne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很小心翼翼的樣子。
方才他們一路回來,當著一班侍從也不好說什麼,等兩個人上了樓,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婉凝便垂著眼睛,幽幽一句:「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說得很輕,不嗔不惱,反而叫他覺得無從辯解,亦無從勸慰,一遲疑間,她已推了對面的房門,連原本撒著歡過來的syne也被關在了外頭。
是韓佳宜跟她說了什麼?他一直都覺得她頂大方的,何思思的事她都沒怎麼在意,還和梁曼琳那麼好……況且他和韓小七又沒有什麼。
「我喜歡他喜歡我,不喜歡你。」他想起她的話,還是忍不住想笑,女人爭風吃醋的事情他見得也不少,指桑罵槐冷嘲熱諷都是尋常,卻少有她這樣直白的。人最虛榮的就是不承認自己虛榮,可她連「我是喜歡他年輕好看,位高權重」這樣的話都說得理直氣壯。
他也是莫名其妙,怎麼就招惹了韓小七這個麻煩。他那時候怎麼就會覺得她有意思?他一念至此,就吩咐下去,從今以後,官邸裡不管有什麼事情,都不許招待韓家七小姐。
虞浩霆看了看錶,他們回來也有半個鐘頭了,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這「一會兒」也差不多了吧?他若無其事地踱到對面,輕輕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想要開口喚她,瞥了一眼遠處低頭侍立的丫頭,忽然覺得有點彆扭;想要叫人去拿鑰匙,轉念一想,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在裡頭把門鎖上了,可他總不好就這麼站在門口。
百無聊賴地轉回來,明知道這小東西一點兒用都沒有,還是在syne腦袋上敲了一下:「叫門去。」而syne只是直了直身子,困惑地看著他。
這時候,壁爐裡的炭火「噼啪」一響,虞浩霆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那房間她一直沒住過,裡頭冷著呢。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他就讓她待著?他昏頭了吧?女人從來都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他一不留神又被她繞進去了。
這房間一直沒有人住過,雖然一應也有日常的灑掃陳設,但滿室華豔之中空冷的氣息充斥不散,連幾枝晚香玉的濃烈味道也像是凍過的,迫人的香,迫人的涼。
她想起那晚,濃紅如酒,春深似海,他說:「我祖母家裡的舊俗,若有人家生了女兒,就在庭院裡種一棵香樟……到了歸嫁之期,家人會把樹砍了,做兩口箱子,裡頭擱上絲綢做嫁妝——取個‘兩廂廝守’的意思。」
他說得那樣尋常,可她卻覺得那樣艱難。
人生世間,要有多麼篤定的心意,才會做這樣的事?而她能篤定的,不過是他的心意——一個男人此時此地的心意。
她無所依恃,也沒有盼望,唯有眼前。
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縱然只是浮生一夢,亦是一頁傳奇。她不能去想,他待別人也有一樣的心意,更何況是那樣一個人?
她只覺得失望。然後,惶恐於這樣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