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周月亭調到龍黔去,是浩霆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霍仲祺料到這件事必然會讓父親知曉,無所謂地笑了笑:「四哥哪知道他是誰?是我聽韓玿說他要跟韓小七訂婚,就跟徐益打了個招呼。」
霍萬林閉目吁了口氣,緩緩道:「我就知道,這樣刁鑽的心思只能是你的主意。」
霍仲祺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色:「舅父舅母管不了小七,總得有人讓她吃點兒教訓。」
「什麼時候用得著你去替人家父母教訓兒女了?」霍萬林遽然怒道,「你算什麼東西?」
小霍也不著慌,低著頭一笑:「我自然不算什麼東西,不過湊巧是院長大人您的不肖子。」
霍萬林上下打量了兒子一遍,沉聲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鬼迷了心竅變著法子要替那個姓顧的丫頭出氣。」
霍仲祺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霍萬林已虛點了他兩下,「你不用在這兒跟我分辯,等你這點兒心思被浩霆看出來,你們的兄弟情分也就到頭了。」
霍仲祺默然了片刻,決然抬頭,直視著父親:「我不會做對不起四哥的事。婉凝——我只把她當嫂子。」
「你心裡怎麼想,我管不了。」霍萬林搖頭一嘆,「但你對那丫頭的心思,從現在起就給我收好了。否則,你自己的榮辱是小,我霍家的家聲你賠不起!」
「我霍家的家聲你賠不起!」
父親一句話便說得他失了言語。書房裡燃了清幽的檀香,書案上的漢玉筆洗柔光溫潤,數架書櫃上隨手抽起一冊都是尋常人難得一見的珍本善本,連時光到了此處都彷彿格外深邃,是他自幼便仰望的所在。小時候他總想進來,可是父親不許,怕他沒有分寸失手毀了東西;可父親越是不許,他就越是要想方設法溜進來,還要偷拿父親的珍玩。
父親看他的眼神越失望,他心裡反而越放鬆,這世界太幽深高遠,他承擔不起。
那麼,不如從一開始就遠離。
只是心底終究存了一點不甘,偶爾閃念,他也想知道,千里家國,他一肩能擔得起多少?
他不過是怕失望了別人,失望了自己,不如——
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從來不讓人失望。
霍萬林見他面上露了失悔之色,多少放了些心:「你姐姐和浩霆的事,可能要從長計議。所以你記住,你和浩霆絕不能有嫌隙。」
霍仲祺一愣,旋即明白了什麼:「怪不得四哥問我年後的打算,說想讓我到運輸處去。父親,這是您的意思?」
運輸和軍需裝備歷來是軍中最叫人眼紅的位子,尤其是運輸處,軍管之下,公路鐵路水運航空都在掌控之中,錢多權廣,且如今江寧政府的鐵道部總長裴敏忠亦是霍萬林一手提拔的親信。見父親不置可否,霍仲祺又追問道,「您跟四哥還談了什麼?」
霍萬林淡然道:「浩霆讓你去,自然是因為你幫得了他,你不是一心想跟著你四哥的嗎?好了,你出去吧。」
霍仲祺卻沒有動,反而猶疑地看了父親片刻:「父親,您這麼在意我和四哥的事,究竟是為了我們霍家的家聲,還是為了……」霍萬林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拿起鎮紙下壓的一冊《黃州寒食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