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嬈正要反駁,邵朗逸笑道:「致嬈,這就是你不曉事了,小霍如今正是萬里覓封侯的心氣,你偏來跟他搗亂,不是故意叫他不痛快嗎?」
「你們這些人,整天就盤算著打打殺殺;我哥呢,就是錢進錢出,有什麼意思?」致嬈說著,扁了扁嘴,「仲祺和你們才不一樣呢,他是為著好玩兒罷了。」
一直沒說話的謝致軒這時方才開口:「小霍好不容易有點志氣,你要是為他好,就該成全他。」致嬈卻不以為然:「這樣的志氣,不如沒有。」
虞浩霆道:「你哥哥說得對,丈夫處世以功業自許,是人之常情。」
致嬈一時未及分辯,忽聽顧婉凝輕聲笑道:「你們說以功業自許,無非是修齊治平。就怕所謂‘修身齊家’,不過是拿聖人的話當個幌子,都以‘治國平天下’自許,那才壞了。你們看不起沒志氣的人,可要是人人都沒有這份志氣,反而天下太平呢。」
虞浩霆一怔,謝致軒卻促狹笑道:「浩霆,這是閨怨,悔教夫婿覓封侯,你聽出來沒有?」
婉凝頰上微紅,神色卻愈發端正了:「我是就事論事,乾卦‘用九,見群龍無首,吉’,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虞浩霆見她說得正經,不由好笑,握了握她的手,道:「你這可是望文生義了,用九是六爻始卒若環,無首無尾,‘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你這麼讀易,用不著請先生,我勉強也能教你幾天。」
婉凝不過閒時翻書初初看到這一節,隨口講了出來,此時被他勘誤,便知道是自己冒失謬引經書,赧然一笑,面露愧色。負手而行的邵朗逸卻笑道:「占驗之辭原本就模稜兩可,易學亦有象數和義理之分,古往今來,做解的人太多,你也不能說她一定就錯,誰知道當年周公是怎麼想的?」說著,笑謂婉凝,「我瞧著你解得倒好,改天我卜一卦,請顧小姐指點迷津。」
錦西既定,江寧與灃南戴氏便成了對峙的局面,南北局勢卻反而隱了劍拔弩張之態。
十餘年前,虞軍和陶盛泉在沔水一戰,錯失寶沙堰後,節節失利,丟了大半個鄴南,江寧震動。直到唐驤在嘉祥奇襲得手,重挫陶氏精銳,才保住了陵江門戶。此後幾年間,兩軍一直膠著在沔水、禹嶺一線,幾番和戰之下,始終互有勝負,難分優劣,於是近十年來,雙方都不肯再輕啟戰端。
邵朗逸端詳著地圖上用紅筆粗描出的痕跡,對虞浩霆笑道:「你這久別勝新婚的時候,也不肯消停一陣子嗎?」
「連你都覺得我該消停一陣子,戴季晟肯定也這麼想。」虞浩霆頭也不抬地答道,「他不是要看我練兵嗎?我就給他看。這次第七軍在鄴南演習,正好也讓其他人觀摩一下……」他正說著,郭茂蘭忽然在門口敲了兩下:「總長。」
虞浩霆抬頭看著他,只等後話,卻見郭茂蘭躊躇地看了邵朗逸一眼,「邵司令。」虞浩霆見他這個神色,不免有點奇怪,於公於私他跟邵朗逸都沒什麼可避諱的:
「什麼事?」
郭茂蘭還是不說話,反而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兩句,虞浩霆臉色微微一變,跟邵朗逸招呼了一句,就往外走:「我有點事情,演習的事回頭再說。」從勤務兵手裡接過大衣,一邊穿著一邊問等在走廊裡的周鳴珂,「你聽清了嗎?」
周鳴珂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當時離得遠,只聽見顧小姐說‘怎麼辦’和‘孩子’,還有……‘大夫怎麼說’。下午小姐說要去見同學,沒有叫官邸的車子,郭參謀不放心,讓齊振跟著,剛才他打電話回來,說小姐去了慈濟醫院。」他一邊說一覷看虞浩霆的臉色,只見他目光犀冷,薄唇緊抿。緊跟在他們身後的衛朔同郭茂蘭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是一樣的如臨大敵。
不合時宜的孩子總叫人糾結萬端,不知所措;可是滿懷期望迎來的孩子,就一定會幸福嗎?
顧婉凝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突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怎麼回事啊?你們怎麼回事?這是產科,哎,你們不能在這兒!你們……」
醫院裡怎麼亂成這樣?不等她蹙眉,房門被人猛地從外頭推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瞬間衝進來幾個軍裝男子,坐在門邊的護士嚇了一跳,剛要起身阻攔,立刻就被人按住了。
虞浩霆一把握住婉凝的肩膀,目光像要把她釘進眼裡:「你……」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生聞聲從診療室裡走了出來,一見這個情形,驚怒道:「你們是什麼人?出去!這是產科診室。」
虞浩霆把婉凝箍在懷裡,逼視著那醫生,聲音異常冷迫:「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女醫生一愣,眉頭擰成了「川」字:「家屬也不能待在這兒,你們馬上出去!」
郭茂蘭連忙上前賠著笑臉溫言勸道:「大夫,能不能麻煩您先出來一下,我們長官……呃……和這位小姐有話要說。」
那醫生聽了,又氣憤又詫異:「荒謬!你們在這兒影響……」
虞浩霆眼神一冷,將她後面的話堵了回去:「你要是敢動我的孩子,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虞浩霆!」婉凝急忙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低低道,「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