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間,春亦歸的風燈皆換了絳紅紗罩,堂前亦新貼了「花燦銀燈鸞對舞,春歸畫棟燕雙棲」的楹聯,連沈玉茗身邊那個喜歡穿雪色衫子的小丫頭冰兒,也換了一身淺杏紅的衫褲,南園的風裡月裡都透著喜色。
今晚這一宴,席間諸人大多相熟,汪石卿攜著沈玉茗敬過一遍酒下來,便有人要逗弄新郎新娘,唯有婉凝在的主賓這一席因有幾位女眷,她又是虞浩霆的女朋友,才略安靜了些。只聽隔著兩張桌子不知什麼人捏著嗓子來了一句「這當壚紅袖,誰最溫柔,拉與相如消受」,立時便有人一價聲地起鬨。
霍仲祺一聽便笑道:「一會兒準有人鬧著沈姐姐唱崑腔,這會兒她來唱‘*一刻天長久’最是恰如其分。」
顧婉凝亦點了點頭:「嗯,沈姐姐說她最喜歡《桃花扇》。」
果然,汪石卿和沈玉茗一轉回來,便遣冰兒去取了笛子。沈玉茗紅衫豔妝在人前站定,美目流盼,一個亮相就壓得場中一靜,汪石卿笛音嫋嫋,曲聲方起,小霍便輕輕「咦」了一聲,沈玉茗要唱的不是《眠香》,卻是《佳期》。
「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濟川才,一雙才貌世無賽……」沈玉茗是自幼苦練的功底,聲腔端正,舉手投足間一份風流俊俏打磨得恰到好處,「一個嬌羞滿面,一個春意滿懷,好似襄王神女會陽臺。」
婉凝聽著,忍不住讚道:「沈姐姐唱得真好。」
霍仲祺低低一笑:「你唱得也好。」
婉凝勾了勾唇角,目光仍落在沈玉茗身上:「差得遠了。」
「今宵勾卻相思債,竟不管紅娘在門兒外待……低,低聲叫小姐,小姐嚇,你莫貪餘樂惹飛災。」
沈玉茗才一唱罷,眾人便轟然叫好,幾個愛熱鬧的正端了酒要上前嬉鬧,忽然見迴廊裡頭一個人快步而來,行色間頗有幾分匆忙,正是汪石卿的副官張紹鈞。他走到汪石卿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汪石卿的面色微變,略一沉吟,朗聲道:「諸位,實在是抱歉,鄴南那邊有點事情我得耽擱一陣,石卿自罰三杯,失陪了。」
他此言一齣,不但滿堂賓客,連沈玉茗的神色都有些愕然;但席間眾人都身膺軍職,深諳箇中利害,且汪石卿又是出了名的謹慎沉穩,此刻他既如此說了,便也無人相勸。沈玉茗依舊是笑容端美地替他斟了酒,汪石卿連飲三盅,將酒杯一扣,轉身之際卻給霍仲祺遞了個眼色。
小霍心領神會,稍留了片刻,也避著人出了南園,汪石卿的車果然還沒有走。
「出什麼事了?」
「武康那邊臨檢,扣下一輛車,上頭有兩個車皮的軍火。」
「這麼多?」
「裡面還有兩架82毫米的迫擊炮。」汪石卿目光陰冷,「這批貨沒有上家,造了陸軍部的假關防,只說是到通源下車。」
霍仲祺聽到這裡已明白了其中關竅,這兩年,隴北的幾股悍匪頗有聲勢,二十二師的宋稷林剿匪屢屢失手,向參謀部陳情稱隴北巨匪盤踞多年,騎兵了得,又倚仗地利,且裝備之精不輸當地駐軍,連步兵炮都有。這一批軍火來得莫名其妙,連陸軍部的關防都造得出,恐怕是江寧這邊有人通匪。
「鐵道部的人你熟,讓他們找個託詞,耽擱一陣子,不要讓人疑心。」
「好。」霍仲祺點頭道,「武康……就說玉昌線的鐵路橋出了故障,要檢修。」說著,話鋒一轉,「哎,你要是放心,我去參謀部替你盯著訊息,別耽誤了你的洞房花燭。」汪石卿卻搖了搖頭:「武康那邊一審出線索來,我就得叫羅立群抓人了。」
他們這一走,南園的席面就冷落了許多,今天來的人大半都是汪石卿的僚屬,眼下新郎不在,他們也不好造次,戲弄新娘。雖則沈玉茗依舊是笑容滿面,招呼得十分殷勤,但任誰都能看笑裡帶了牽強,於是一班人草草喝過兩杯,相繼起身告辭。不過一刻鐘的工夫,談笑聲喧的一場喜宴就散了。
顧婉凝等她迎送完了賓客,亦想開口告辭,卻見沈玉茗轉身之際,眉宇間盡是落寞,月華在上,燈紅在下,滿園灼灼卻只映出她一身孤清。
「沈姐姐……」顧婉凝亦不知如何安慰她,沈玉茗眼裡浮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我這半天給他們鬧得也沒顧得上吃什麼,你要不急著走,就陪我吃點東西吧。」
婉凝聞言笑盈盈地挽了她的手:「沈姐姐,你要是不嫌我煩,我正好跟你討教那折《佳期》呢。」新婚良辰的一場歡宴這樣倉促收場,沈玉茗心裡難免鬱郁,要是她也走了,恐怕沈玉茗更要冷清難過。
沈玉茗吩咐廚房端了幾道細點出來,把顧婉凝引進了臨水的花廳,兩個人品茗談戲,正說在興頭上,忽聽正廳裡一陣電話鈴響,俄頃就見冰兒丫頭笑嘻嘻地閃進來通報:「阿姊,先生電話。」
沈玉茗笑意一斂:「說我睡了。」
顧婉凝掩唇笑道:「你快去聽吧,準是有人賠罪來了。說不定還有別人剛才也沒顧得上吃什麼,央著你做宵夜呢!」
沈玉茗神情一鬆,起身去接電話,婉凝剛捧了茶送到唇邊,就聽那邊講電話的人似乎聲氣不對,還沒等她仔細分辨,只聽「哐當」一聲,沈玉茗竟是摔了電話!
婉凝心下訝然,想著沈玉茗一向溫柔妥帖,怎麼今天發這樣大的脾氣?轉眼便見那豔紅嫋娜的影子搖曳而來,撥起花廳的珠簾,赫然一道淚痕洇溼了頰邊薄刷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