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子?她有多久都不這樣叫他了?她誤會他了。
他看著她一本正經地算著尺寸選傢俱,公事公辦的樣子叫他只覺得難過,卻又無從解說,到底是被她看了出來,她給他的難過,他竟掩飾不得。
「你怎麼了?」她一雙眼睛端端正正地看著他,他能說什麼?他只好說:「你不要叫我霍公子。」
婉凝似乎是怔了怔,一低頭卻笑了出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只有你和安琪會和我說這個。只不過——」她眼波一盼,亮得像星子,「人一輩子很短的,幹嗎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就不做自己喜歡的事?」
不等他答話,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生氣了,可你這樣子我有用。待會兒不管我選什麼,你都說不好,我打算殺掉兩成價錢。」
霍仲祺匪夷所思地看著她一副小狐狸般的神情,她早就看出他生氣了,居然就想著用他跟人講價?好,那她講吧。
等算好了價錢,婉凝打足了腹稿剛要開口,當班的經理便笑容可掬地用鋼筆一劃,把價錢改成了七五折:「兩位還滿意嗎?」
她當然只能滿意,一直到出門的時候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們價錢標得這麼虛。」
霍仲祺好笑地打量了她一遍:「你不知道這店是誰家的嗎?剛才我給致軒打了個電話,謝老闆說你心太軟了,再多殺一成也沒問題的。」
聽了他的話,小狐狸立刻變成了小貓,意興闌珊地下了臺階:「你們真沒意思。」
他立時就後悔這麼逗她,他應該跟致軒打了招呼,讓她自己來講價錢玩兒的:「是我錯了還不成嗎?下回你自己來講。」
婉凝卻搖了搖頭:「這家店我之前來過的,我也講過價錢……一定也是他們說好了的。」說著,回頭一笑,「其實還是我蠢了,總長大人來買東西,別人加價還來不及,哪會講得下來?」
他跟著她走到車邊:「我不怕暈車的,麻煩顧小姐帶我一程?」她卻還是搖頭。
「怎麼了?」
她拍拍神氣活現蹲在副駕上的syne:「syne才不要你搶它的風頭。」她面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淘氣,卻蜇得他心裡發疼。
女人,懂事的,不懂事的,他都見得多了。可她——她彷彿什麼都明白,卻又實在不像是明白的樣子,他不知道她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知道替他著想,怎麼就不知道替自己想想呢?
父親也好,虞伯母也好,連母親那樣寬厚的人,都覺得她配不起四哥。那天他經過葆光閣,聽見母親和姑姑喝茶閒話,說起姐姐最近在給紅十字會籌劃募捐,姑姑話鋒一轉就牽到了婉凝身上——「開著那麼一輛車招搖過市,還帶著只狗,除了玩兒,還會幹什麼?哦,聽說舞跳得很好,最近又在學戲,還嫌不夠……」
他聽不得別人編排她,江寧的小姐太太們有幾個不會跳舞票戲的?偏她做不得嗎?她在錦西差點連命都沒了,他們又知道什麼?
那她呢?她這樣聰明剔透的一個女孩子,怎麼會不明白呢?參謀總長的夫人,不是隻要四哥喜歡就能做得好的。他本想趁著機會和她說的,可是她那句「人一輩子很短的,幹嗎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就不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把他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是啊,他幹嗎要讓她去遷就那些根本就不相干的人?她遷就忍耐得還不夠嗎?
他看著她醉紅的睡顏,紅菱一樣的嘴巴抿得很輕,小巧的下巴擱在自己手上,乖得像只嬌養的小貓。她這回從錦西回來,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快活。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春風絲管醉,明光結伴遊。她這樣一個女孩子,原本就是要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珍重的。有四哥在,有他在,要還是不能叫她無憂無慮,那才是笑話。
他在她身邊坐下,試探著輕聲喚她:「婉凝,婉凝……」
他見過她喝酒,那一回是傷心,哭累了就偎在他懷裡,要他唱歌給她聽,分明還是個孩子。可這一回,她卻不理他,像是酒喝得熱了,又或者是旗袍的立領不舒服,顰著眉尖去扯領口的白玉別針,他一笑,抬了抬手想去幫她,又放了下來。那別針「叮咚」一聲滑落下來,他連忙撿起來,先收在了衣袋裡。
打在窗欞上的雨絲漸漸密了,他能在這兒守著她,可她總不能就睡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