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凝正抬頭指點一一去看,忽聽寶纖朝她身後招呼了一句:「韓公子!」婉凝回頭一看,近旁一個穿著銀白錦袍的年輕人正是韓玿。她剛要開口,唇邊的笑容展到一半,卻倏然定住了,韓玿身邊和她近在咫尺的人,赫然卻是霍仲祺!只是他一身戎裝在夜色裡不易察覺,她第一眼沒有看見。
韓玿和小霍也是剛隨著人群擠到這裡,韓玿見顧婉凝面露異色一時驚在那裡,不用回頭也知道霍仲祺的神色只會更糟,他原本是因為小霍此番回來過年,整日鬱鬱寡歡,才拉他出來散心的,不想卻在這裡碰上了顧婉凝,連忙笑容可掬地打圓場道:「你自己帶著一一出來啊,朗逸呢?」
婉凝連忙轉過臉,倉促地應道:「他到棲霞去了。」她說罷便想帶一一躲開他們,可是面前的龍燈旱船正舞得熱鬧,人群熙攘無處可走,只好按下心中的亂麻,專心哄著一一看燈。
此刻的乍然相遇,霍仲祺也全無防備,待見她一看到自己便驚慌失措地變了臉色,胸口猶如被重錘敲過。她這樣怕他,這樣厭棄他。她就在他身邊,觸手可及,他卻連看她一眼也不敢。她說過,她不要再見他了。
他壓到心底的聲音微微發顫:「我不知道你會來。我……我不是有心的,我這就走。」他低低說完,也不知這一片喧鬧中她聽到了沒有,便從人群中擠了出去,全然不顧周圍賞燈人一迭聲的抱怨。他忽然想再看她一眼,可那萬燭光中千花豔裡,隔著千人萬人,他怎麼也看不到她。看不到。
等韓玿追出來,已不見了小霍的蹤影,他這一走,不單是離了文廟街,卻是連夜便回了渭州。
皓月當空,圓滿得無失無缺,可月下的人,卻總不得圓滿。
隔了幾日,韓玿照例到泠湖來教婉凝度曲,婉凝卻總有些心不在焉。等學完了今天的「功課」,兩個人坐下來喝茶,她幾番猶豫,還是遲疑著開了口:「我聽說,這兩年……小霍一直在隴北?」
韓玿呷著茶,若無其事地點頭笑道:「他在那邊剿匪,輕易不肯回來一趟。」
婉凝一愣,手裡的茶盞未送到唇邊便放了下來:「剿匪?」
「嗯,賣命得狠,去年都升了團長了。」
婉凝眉尖輕顰:「那他家裡……放心嗎?」
「他那個性子,你還不知道?」韓玿仍是閒閒談笑的腔調,「霍家哪兒有人管得了他?」
婉凝附和著笑了笑,長長的睫毛都垂了下來:「你該勸勸他。」
「那也要他聽我的。」韓玿合上茶盞,斂了說笑的神色,「說起這個,我還真有點怕他出事。我聽他那個小副官說,前陣子他剿了呼蘭山的一窩悍匪,肩胛上叫人刺了一刀,還沒好利索呢,這就又回去了。」他沉沉嘆了口氣,「幸虧沒傷著骨頭。」他答應過他,絕不在她面前提他的事情,可是也許只有她,才能叫他解脫出來吧?
一彎殘月鉤在簷前,夜色深沉,她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是因為她嗎?她想起那天,他低顫的聲音——我不知道你會來。我不是有心的,我這就走。」她恍然想起兩年前,她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走吧。我不想再見你了。」
她一直都排斥和他有關的事,他的訊息,她不打聽,就不會有人來對她講。之前,還是安琪和她談天,提起譚昕薇訂婚的事,說到這位譚小姐當初追他追得那麼厲害,如今他一走兩年,她便也等不了了。她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都在隴北,幾乎沒有回來過。
「他在那邊剿匪,輕易不肯回來一次。」
「賣命得狠,去年都升了團長了。」
「肩胛上叫人刺了一刀,還沒好利索呢,這就又回去了。」
她是在為他擔心嗎?她是該怨恨他嗎?她不知道。他的事,她總是不願意去想,也不能去想。曾幾何時,她以為他是這冷冽浮生中的一點輕盈暖色,任性、簡單、飛揚明豔,沒有步步為營的城府籌謀,亦不必小心翼翼地去提防揣度。然而,這世界彷彿永遠都是在教訓她,她以為最不必設防的人一夜之間便將她扯落深淵。她想要恨他。恨一個人,該是怎麼樣呢?盼著他出事,盼著他去死,盼著他生不如死?她不知道,她不願意他出事,她只想……想要這些事都沒有發生過,如果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初……她想要的最初,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