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二十九旅急電。」
凌晨三點,機要秘書遞來的電文開啟來只有一句:「寶沙堰已克」。五天了,他等的就是這個訊息。接下來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在沙盤上和腦海中演練了上百次的作戰計劃,即將從紙面上騰然而起。這麼多年了,原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會心潮起伏。
「讓十一師每隔一刻鐘報告一次位置,到達指定位置後,七個小時之內拿下嘉祥。」最後一條電文發出去,清晨的行轅尤為安靜,俞世存笑吟吟地帶著勤務兵敲門進來:「司令,早飯還是要吃的。」
問題出在傍晚,奉命攻取嘉祥的十一師,有一個團突然失去了聯絡。只是其他各部都進展順利,在眾多電文裡,起初這件事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一直到十一師的師長親自撥電話到行轅,戴季晟才知道了這個訊息。
「這個團是丟在禹嶺了。」戴季晟把手在地圖上輕輕一按,「不對……」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就算是碰上了唐驤在禹嶺的主力,他們也沒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無聲無息地就吃掉一個團。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戴季晟飛快地翻了一遍最近幾天重要的電文,突然面色一凝:「世存,之前你在江寧的人說見過清詞,她說了什麼?」
俞世存皺眉一想,苦笑道:「小姐說的都是氣話。」
戴季晟目光更沉:「她說了什麼?一句都不要漏。」
俞世存仔細想了想,謹慎地說道:「小姐說,她沒有什麼可說的。這些事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過問。」略一猶豫,接著道,「小姐還說,司令要是想在她身上打主意……還是死了這個心吧。」
戴季晟默然了片刻,沉聲道:「讓第四軍馬上停止過江,在沔水南岸待命,寶沙堰以北的部隊全部撤回來,快。」
「司令!」俞世存先是一驚,旋即道,「那十一師和第六師呢?」
戴季晟搖了搖頭,面色青白:「來不及了。就當他們打個掩護吧。」
送進總長辦公室的電文一封一封都是捷報,卻沒有人笑得出來。這樣的心境就像是掛帆滄海,一張網鋪天蓋地撒下去,末了撈出條金魚——燉了都嫌費柴。汪石卿這班人不用虞浩霆吩咐便自己按部就班分了工,請他簽字示下之後魚貫而出。
邵朗逸和虞浩霆一時相視無言,他們幾番籌謀,兵行險著,無非是想速戰速決,就算不能拿下灃南,至少也能讓戴季晟幾年之內無力用兵。可到底還是出了紕漏,你咬了別人一口,疼,卻不致命;那等到別人攢足了力氣咬你的時候,就一定更拼命。
「算了。」虞浩霆抿了抿唇,簡潔地下了個斷語,「原本就是我們想得簡單了。」眼下,他們有更要緊的事要安排。
邵朗逸道:「你叫唐驤留在鄴南吧,龍黔那邊——我去。」
虞浩霆微微垂了目光,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頭,口吻輕快:「不用,你走吧。」
邵朗逸一笑起身:「我忽然不想走了。再說,龍黔風光極好,我每次去,都覺得該待久一點。」
虞浩霆亦跟著他站了起來,兩人眼中有一樣的瞭然心意:「龍黔山高水險,多瘴多疫,你小心。」
邵朗逸笑道:「所以我去最好,你忘了,我是學醫的。」
虞浩霆肅然點了點頭,「等你回來我賠個學位給你,就近吧,陵江大學怎麼樣?」
邵朗逸想了想,正色道:「他們沒有醫科。」
「沒有嗎?」虞浩霆蹙了蹙眉,「那回頭請謝少爺捐一個。」
邵朗逸走到門口,忽然停了腳步,語氣也變得靜薄淡定:「以後的事,變數太多。眼下戴季晟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別的,不如,你考慮一下和庭萱的事。」
虞浩霆眼波一僵,低聲道:「再說吧。」
到了年底,江寧的報章上連篇累牘都是虞軍在沔水的戰績,顧婉凝看得生厭,一面給歐陽寫信安排自己和一一齣國的事,一面慢慢整理行裝。
然而,邵朗逸卻突然變得異常忙碌,偶爾到泠湖來,逗著一一玩兒一陣就走,她每每說到這件事,他當著她的面都是一口應下「好,我忙完這幾天就安排」,然後便沒了下文。如是幾次,她也不再同他商量,只想著等到開春自己定了船期就走,也不必他來安排了。
「大門的警衛說,夫人來了……問您要不要見?」寶纖的話傳得有些慌張,算起來,康雅婕已經有兩年多沒有踏足過泠湖了。
婉凝約略一想,雖然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和康雅婕碰面,但這畢竟是邵家的宅子,把邵夫人擋在門口太叫人難堪,便點了頭。
一會兒工夫,寶纖引著康雅婕過來,她解著大衣手套,靜靜打量顧婉凝:「這些日子,你還好吧?」
康雅婕平素待人接物,就算是春風滿面心情極佳的時候,也總是帶著三分驕矜,然而今日淡妝素衣,黛藍的長旗袍深沉簡淨,神態口吻也平和了許多,顧婉凝見狀,客氣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