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點頭,不知道是安慰孩子,還是說服自己。他對她說,「不管是什麼事,我總有法子的,你信不信我?」可是她知道,有些事註定無從更改。
那麼,這一次呢?她不能想象那些不得不面對的選擇,唯有相信。
若不能相信,剩下的,就只有絕望。
儘管參謀本部嚴令北地各級駐軍剋制謹慎,虞軍和扶桑軍隊還是有了擦槍走火的小衝突。然而,是戰是和,江寧政府仍然莫衷一是。
「龐副院長說,我們這麼急著調人過去,怕會刺激扶桑人。」汪石卿苦笑著說道。
「真打起來了再佈防,他以為人是飛過去的嗎?」虞浩霆凝神盯著桌上的地圖,隨口答道。他這幾天心情不好,不願意和政府裡那班人糾纏,唐驤又不在,這些事只好都交給汪石卿:「其他人呢?」
「其他人對北地的佈防倒沒說什麼。不過,有人怕萬一我們跟扶桑人打起來,戴季晟會趁火打劫。」汪石卿略一猶豫,道,「總長,石卿以為,有沒有可能我們先不急於和扶桑人開戰,索性讓他們從龍黔南下……」
虞浩霆凜然的目光打斷了他的話:「石卿,且不說我們開了口子,扶桑人會不會從龍黔南下,即便如你所想,然後呢?當年南宋借元滅金就是這麼想的,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大概也是這麼想的——然後呢?」
「屬下明白這是下策,可我們不和扶桑人虛與委蛇一下,難保戴季晟不會跟他們聯手。倘若我們和扶桑人在南北兩線同時開戰,戴季晟再借機發難,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石卿,這不是‘下策’,這是引狼入室飲鴆止渴。」
汪石卿沉默了片刻,忽然一鼓勇氣,聲線低沉而懇切:「四少,打不贏的。」
「不能贏,也要打。」虞浩霆抬起頭,坦然望著他,「不戰,就沒有和的餘地。我們肯打,他們才肯談。」
汪石卿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外頭幾下略顯急促的敲門聲讓他和虞浩霆都皺了眉,火急火燎進來的人卻是葉錚。汪石卿見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毛躁樣子,不等虞浩霆吩咐,便主動辭了出去。
「總長,邵夫人和小公子的事有眉目了。」葉錚臉上沒有絲毫喜色,「恐怕是扶桑人。」
虞浩霆聞言,心絃一震。已經快一個月了,婉凝和一一始終沒有訊息,他只盼著是她故意躲起來,叫他們一時尋不到,然而此刻葉錚說的,卻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結果:「哪兒來的訊息?」
「我想著羅立群他們的線索是斷在華亭,咱們的人在租界裡做事不方便,就請我爹叫青幫弟子去打聽,正巧他們下頭有香堂碰上一件怪事兒。」葉錚急急解釋道,「他們有人每天要往一處宅子裡送菜,去了兩回,覺得那些人不尋常,就裝著迷路想打探打探,誰知道那院子裡都是暗哨,沒走多遠就被攔回來了,可他碰巧瞧見有個窗臺上擺了一溜杯子,那擺法像是我們幫裡求救的訊號。青幫的盤道條口不外傳,這事兒您不知道,我在錦西的時候教過顧小姐,就是怕再出了李敬堯這樣的事兒。」葉錚說著,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兩口:
「他們香堂裡的師父讓巡捕房的弟子找了個名目進去,回來也說看見了,而且宅子裡住的是夥扶桑人。因為事情蹊蹺,青幫的人也在查,後來總算找到一個拉黃包車的,說他乾孃在那宅子裡做工,十天能出來一次,誰知那女人天聾地啞還不識字,問了半天,只知道那宅子裡頭關的是母子倆。正好我爹叫人打聽邵夫人和一一,聽說這事兒就拿了顧小姐的照片叫那女人去認,我爹剛打了電話過來,說那女人認了,就是顧小姐。」
虞浩霆聽罷,也不理會他忽而邵夫人忽而顧小姐的混亂敘事,推門出來,一邊吩咐郭茂蘭「叫羅立群馬上去華亭,多帶人手」,一邊叫著衛朔就往外走。
葉錚在後面又猛灌了兩口水,才發覺他拿的竟是虞浩霆的杯子,連忙小心翼翼地放下,小跑著追了出去。
凌晨的夜色最濃,人也最易倦怠。
然而顧婉凝卻抱著睡熟了的一一倚在床尾,藉著外頭熹微的燈光月光,盯著那架小座鐘上的雕花指標。床鋪下掖著一張撕碎了的紙條——是那女傭來收拾晚餐的時候塞在她手裡的,上面刺了細密針孔,指尖摸過去,只是一個用莫爾斯碼標示的時間:凌晨三點。
她將紙條握在手心的那一刻,鼻尖隱約一點酸澀。
「一一,一一,醒一醒。」她低聲叫醒一一,小傢伙一邊揉眼睛,一邊哼哼唧唧地像是要哭,顧婉凝趕忙拍撫安慰:「噓,一一不哭,我們回家了。」
一一聽見「回家」兩個字,閉著眼睛就爬了起來:「……嗯,回家。」顧婉凝攬住他哄了快十分鐘,小傢伙才總算醒過來,仍是皺著眉頭:「媽媽,要回家了嗎?」
黑暗中,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婉凝捧住他的小臉:「一一,等一下就有人來接我們回家了,但是不能被壞人知道,所以,一一不可以哭也不可以吵,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