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他近旁的衛朔和周鳴珂都不能回答。當然,答案也不重要了。不知是不是心意使然,他們一進門,便覺得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牛乳甜香,讓人心裡也跟著一軟,虞浩霆眼中驟然閃出笑影,林芝維卻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勤務兵送來的蛋糕可是扣在飯盒裡的。
果然,他們一轉過門廳就看見侍從官的辦公室裡,齊振正拿著塊兒蛋糕一邊吃一邊跟人品評:「……加點兒果仁兒就好了。」另一個擦了手喝水的侍從像是剛吃完。林芝維一見,心裡就涼了半截,只盼著他們吃的千萬不要是顧婉凝送來的那一個,可行營的伙食再好,也不會有誰去花這個閒工夫。
「總長。」齊振捏著剩下的一牙蛋糕,頗有些不好意思。
虞浩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已經空了的飯盒:「你哪兒來的蛋糕啊?」
齊振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就放在我桌上了。好像說是誰做多了,拿過來分給大夥兒的,不知道是不是司務長在學西洋點心。」他邊說邊笑,卻忽然覺得氣氛不太對,總長大人雖然沒什麼表態,但林芝維和周鳴珂卻都不苟言笑,且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異樣,齊振立即收起笑容,警醒地閉了嘴。
虞浩霆卻似渾然不覺,只是饒有興味地瞧著他手裡剩下的那一點蛋糕:「好吃嗎?」
「呃……」齊振越發心虛,囁嚅著答了一句,「好吃。」
虞浩霆終於展顏一笑,喃喃自語道:「到底是做母親的人了。」見齊振一臉茫然地捏著蛋糕,丟下一句「好吃就趕緊吃吧」,便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齊振下意識地把那蛋糕塞在嘴裡,還沒來得及嚼,林芝維忽然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吃吧?顧小姐烤的。」
齊振看著虞浩霆的背影,猛然覺得那蛋糕堵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漲紅了臉孔招呼一旁的下屬:「水……水……」
江寧、龍黔、錦西、鄴南,霍家、朗逸、薛貞生、戴季晟。
作戰部的報告,軍情處的密函,新出刊的報紙……他一樣一樣挪開,鋪就一張三尺徽宣,蘸飽了墨,卻久久不能落筆。他從來沒有這樣敗過。他知道怎麼樣才能不敗,可他也知道,他不能不敗。
那年,他還騎不了那樣高的馬,父親把他抱在馬背上:「這個天下,等著你來拿!」
那年,他們的手都還沒有殺過人,朗逸的笑淡如初雪:「江山不廢,代有才人。秦皇漢武都以為是自己佔了這日月江川,其實——不過是用己生須臾去侍奉江山無盡罷了。」
他們說得都對,可他們說的和他想要的,卻總像隔了一層,似是而非。
虞浩霆擱了筆,雪白綿密的宣紙上終是未著一痕,吩咐人叫了林芝維過來:「給邵司令發電報,如果戰事不利,就避開扶桑人撤到洪沙,不要回來。」說完,便拎著馬鞭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綏江,細浪如鱗,葦影依舊,卻沒了俏皮恣肆的船歌。他牽了馬徐行江岸,風聲夾著夏蟲嚶鳴,那年中秋,也是在這裡,他對她說:「婉凝,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我陪你看山看河。」
他真的相信,他們可以。他真的以為,他們可以。那樣好的風景,那樣好的笑顏,那樣難得的人月兩圓,他真應該更用心地去看一看。
可是沒有。
當時只道是尋常。
當時只道,是尋常。
他站住,慢慢摩挲著手裡的馬鞭,把衛朔叫到近旁:「你去跟顧小姐說……」他略一遲疑,聲音變得格外寧靜,「你問問她,想不想騎馬?」
衛朔答了聲「是」,想了想,又低著頭問了一句:「要是……要是顧小姐說不想呢?」
虞浩霆怔了怔,轉身望著江面:「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