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著她慢慢折回去,遠遠望見衛朔和一班侍衛的影子,他默然苦笑,他和她,無論是最初還是最後,都要這樣陰差陽錯,言不由衷嗎?
他這樣想著,她卻忽然勒了馬,低婉的聲音彷彿一齣口就要飄散在夜風裡:「其實,你和霍小姐在一起,江寧那邊……是不是會容易一點?」
虞浩霆一愣,她以為他叫她走是為了這個?他想要辯解,可喉頭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她這麼想也不是壞事,將來……她總會知道的。況且,她要是為了這個跟他鬧彆扭,那到底,她還是在意他的。
他眼中微微浮了笑影:「可能吧。」
霍仲祺身子繃得筆直,燈杆一樣戳在虞浩霆的辦公桌前頭:「我不回去。我的部隊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虞浩霆讚許地點了點頭,抽出一紙委任狀遞給他:「你的部隊現在在鄴南,霍師長。」
霍仲祺接過來看了一眼,卻是把他升了一格,又派回給了唐驤:「總長,我想留在瀋州,城裡城外的情況我都熟悉,我……」
「仲祺,夠了。」虞浩霆沉聲打斷了他,「這幾年,你做的——於國於我,都夠了。」
小霍目光一顫,情不自禁地低了頭,卻仍是抿緊了唇:「我不回去。」
「仲祺,霍伯伯很擔心你,你不要讓我為難。」
霍仲祺猛然抬起頭,卻見虞浩霆神色如常,甚至還含著些許笑意:「你要是不願意待在鄴南就回江寧,要是有什麼事,有你在,或許還能幫我跟霍院長討個人情。」
小霍臉色微微一變:「我明白了。四哥,你放心。」
「另外,你替我去趟青鋃。」虞浩霆又拿過一個密封的檔案袋給他,「除了這個,你再帶幾句話給黎鼎文和溫志禹……」
公事終歸有限,一一談完,他和他,卻都有未盡的話,只是太多的糾纏牽念,讓人不知該如何觸碰。他儘量放鬆自己的神情和語氣,卻仍然覺得吃力,好在要說什麼,是他一早就已經想好了的。
「婉凝……」他剛一開口,就見小霍訝然看了自己一眼,旋即便慌亂地錯開了目光。
虞浩霆彷彿全然不曾留意:「她可能要去美國探她弟弟,她還有個好朋友在那邊,歐陽甫臣的女兒,你也認識。」他這樣說著,自己也覺得囉唆,「我想,我是說如果霍伯伯不反對,不如——你送她過去。她一個人要帶著一一,還有茂蘭的女兒……」
「四哥!」霍仲祺驚詫地叫了一聲,「我……」
虞浩霆飛快地蹙了下眉,輕輕一笑,直視著他:「我和她,早就沒有什麼了。」
我和她,早就沒有什麼了。
他之前一直以為,這樣的話,他一定說不出來。可原來,他可以說得這樣輕鬆,只是話一齣口,胸腔裡似乎有一瞬間的真空,沒有知覺,當然也就不會覺得疼。
我和她,早就沒有什麼了。
曾經他也懷疑過,他和她的那些過往,或許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綺夢;然而那天她在他懷中的淚雨滂沱終於讓他相信,一路走來,總有些歡悅和痛楚未曾辜負。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真的寧願前塵種種,只是一場貪戀痴嗔的獨角戲。
我和她,早就沒有什麼了。
他的話,和那輕淡的笑容,像一顆子彈穿透了他心上的壁壘重重。他心上驟然銳痛,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抑或能說些什麼:「四哥……」
虞浩霆端起杯子呷了口茶,再抬眼時,目光依舊淡如晨霧:「其實你也知道,她和我在一起……本來就是勉強。」他說著,從容一笑,又道,「朗逸那裡,回頭我跟他說。」
他回來的時候,她正整理行裝,他不自覺地停了腳步,站在簾外凝眸望她,一動不動,隱隱期望著她能察覺他的存在,用一個眼神把他解脫出來。然而赭色的簾影裡,她偏偏專注得連一絲餘光也沒有,一件衣裳疊起又拆開,反反覆覆總也整理不好。他眼底微熱,終於打了簾子進來:「你這是要走嗎?」
「嗯。」婉凝點了點頭,仍然盯著攤在床上的那件旗袍。
「你是不是……打算去看你弟弟?」霍仲祺問得有些慌亂,話剛出口,他已然察覺不妥,卻無從補救。這件事她沒有同他說過,他這樣一問,顯是知道了。
顧婉凝轉臉看了看他,瑩澈的眸子在他面上流連而過,便又低了頭:「我先回江寧。」她眼裡沒有笑意,也不見憂色,唯有一片澄清,口吻也平靜得稍嫌客氣,但這平靜卻讓他想說的話,似乎更容易開口。
「婉凝——」他輕聲喚她的名字,盡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侷促,然而話到嘴邊,卻仍然吃力得超出他自己的預料,「要是……要是我陪你過去,你介不介意?」
她手上的動作隱約一滯,卻沒有答話,只是把疊好的衣裳展開來,不聲不響地重又疊過。他靜靜立在門邊,再不敢說什麼,甚至不敢太過專注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