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人打著哈哈住了口,他才摘下軍帽遞給馬騰。席間早讓出了位子給他,還順帶挪過來兩個妝容精緻、身份模糊的摩登女郎。他依然能在一瞬間辨得出她們的香水是玫瑰還是晚香玉,但這鶯聲燕語、甜笑秋波卻讓他連答話的興趣也提不起分毫。
他一落座,便招呼侍應要了一杯橙汁,有和他熟絡的人立刻就拍著桌子叫道:「小霍,你這是幹什麼?誰不知道霍公子從來都是海量。」
霍仲祺把面前的酒杯放回侍應的托盤,對眾人微笑道:「不好意思,我身上有傷,遵醫囑,戒了。」
曖昧恣肆的調笑,機巧輕佻的言語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不假思索便能敷衍得賓主盡歡;然而眼前的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又讓他無比陌生。他看著桌上的琳琅珍饈,身畔的奼紫嫣紅,腦海裡浮出的卻總是硝煙盡處的斷壁殘垣汩汩鮮血,以及超出人想象之外的死亡——瞬間的,漫長的,靜謐的,劇烈的,安然的,破碎的,兄弟的,敵人的——比死亡更摧枯拉朽的,是重疊無盡的死亡。
眼前的一張張笑臉變得模糊,胸口突然一陣想要嘔吐的窒息之感,他強笑著拒絕掉各式各樣的挽留,直到溼鹹的海風吹進車窗,他才放鬆下來。用力捏了捏眉心,只想下一秒就能看見她,看見她安然沉靜地照料睡熟的孩子,看見她低下頭時的溫婉微笑……但他踏著月色回來,步履匆匆又戛然而停,只是一扇門,他卻不能說服自己去敲。
他繞到沙灘上,海浪退去後的沙粒溼潤溫暖,恆久的潮聲和她房間裡的燈光,讓他漸漸安下心來。
直到那燈光無聲熄滅,他才踱回自己的房間,按醫生叮囑的數量從隨身的褐色藥瓶裡數出藥片,一口水嚥了下去。藉著月色審視了一遍房間,抽出壓在枕下的魯格槍,重新上膛試了試手感,靠著床頭和牆壁的夾角慢慢坐了下來,這是房間裡最安全的位置——自從他不再需要有人晝夜看護之後,這是他唯一能入睡的方式。
一一睡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生龍活虎地爬了起來,巴巴地跑去跟霍仲祺商量,可不可以再到軍艦上玩兒一次。霍仲祺一答應下午就帶他去,小傢伙立刻雀躍起來,一個上午都安安靜靜,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小霍帶著他在沙灘上似模似樣地壘出一艘「軍艦」來,一一繞著轉了兩圈,很是滿意,便決定給這船起個名字。
霍仲祺想了想,道:「來,把你的名字寫上去。」
一一聞言,笑呵呵地在船身上劃了兩下,小霍莞爾一笑:「你這個太簡單了,大名會不會寫?」
一一點點頭,手指一筆一順地把自己的名字畫了出來,霍仲祺見了,卻道:「寫錯了吧。」
一一自己看了看,搖搖頭:「媽媽教我的,沒有錯。」
霍仲祺也不和他爭辯,在邊上重新寫了個「邵」字:「是不是該這麼寫?」
一一歪著頭看看他寫的,又看看自己寫的,糾正道:「你寫得有點像,不過不對,我媽媽教我是這麼寫的。」
霍仲祺笑了笑:「你叫邵珩,對不對?」
「對啊。」
「那就是這個字。」
「不是,我媽媽教我的不是這個字。」
霍仲祺想了想,點著那兩個字試著跟他解釋:「你姓‘邵’,是這個字;你寫的這個,也念‘shao’,但是沒有這個姓。」
一一聽到這兒,一口打斷了他:「我不姓邵。」
「你不是叫邵珩嗎?」
「是呀。」一一皺了皺眉,覺得這次跟他溝通起來很不順暢,「我叫紹珩,但是我姓顧,我的名字有三個字,我媽媽的名字也有三個字,最前面一個字才是姓。」
霍仲祺一愣,脫口道:「你怎麼會姓顧呢?」
一一擺出一個「你好像有點笨」的表情:「因為我媽媽姓顧,所以我也姓顧,我叫顧紹珩。」接著又很體貼地補充了一句,「有點不好寫,你要是記不住,就叫我一一吧,我媽媽也叫我一一。」一邊說,一邊偷偷扁了下嘴,「只有我惹她生氣的時候,她才叫我名字。」
小傢伙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霍仲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卻凝重起來。
執掌江寧海軍的黎鼎文和溫志禹是昔年留英的師兄弟,跟著不列顛海軍養足了一副紳士派頭,咖啡、雪茄、高球樣樣精通。霍家在青琅的別墅裡恰巧有去年新置的微高場地,兩人一見技癢,談完公事幹脆就地切磋起來,小霍高球玩兒得不熟,索性靠在沙灘椅上,啜著加了冰的鳳梨汁閒閒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