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浩霆走到他身邊,抬手在他肩上戳了一下,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戲謔:「去吧。你整天跟著我,成親幾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
衛朔臉上熱了熱,身子仍然繃得筆直:「我不回去。」
虞浩霆神色一冷:「連你我都支使不動了?現在就走,下個禮拜三回來,聽明白沒有?出去!」
衛朔只好答了聲「是」,悶著頭退了出來。
他手上利落地整理著行李,心裡忽然一陣委屈,委屈得他幾乎想要落下淚來。
那一晚,他們的車像顛蕩在引爆的雷區,開車的侍從臉色煞白,額上密密一層汗珠,一直在看檔案的虞浩霆忽然點名似的叫了那司機一聲,車裡的人精神一振,便聽他閒閒說了一句:「放心,參謀總長在你車上呢。」
那一刻,他們竟都覺得安心。
這麼多年了,他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從懵懂孩提到風華少年,他似乎與生俱來就習慣了這樣的姿態。難道有些人天生就能比別人承受更多?
那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孩子,夫人指望他越過兄長,吸引老總長的視線,老總長指望他承繼這半壁江山。後來,多少人指望著他出人頭地,多少人指望著他升官發財。到如今,人人都指望著他有銅牆鐵壁,去抵擋烈火烽煙——依靠他、信賴他的人在指望他,質疑他、指責他的人在指望他,就連那些日日夜夜挖空心思算計他的人,也都在指望他。
人人都指望他,可他能指望誰呢?
「媽媽,一一都有妹妹了,我也要。」葉喆閉著眼睛拱在駱穎珊懷裡絮絮唸叨,「我們買個比月月大的妹妹吧!月月只會哭,不好玩兒。」
駱穎珊不勝其煩地把他拎到枕頭上擺好:「成,明天讓你爸爸帶你去買。」話音剛落,就見葉錚遊手好閒地晃了進來:「要買什麼?」
葉喆的眼睛擠開了一條縫:「買妹妹。」
葉錚在兒子臉上掐了掐:「什麼妹妹?」
「一一有妹妹,我也要,要比月月大……」
葉錚聞言,神色一黯,旋即又笑嘻嘻地覷著駱穎珊:「妹妹不用買,跟你媽媽要就行了。」
駱穎珊剜了他一眼沒作聲,輕輕拍著葉喆哄兒子睡覺,葉錚靠在床邊的矮櫃上,探手過去在駱穎珊臉上也掐了掐,低聲「點評」了一句:「瘦了。」
駱穎珊半嗔半笑地說:「瘦了就好了。」
葉錚倒是難得地沒跟她鬥嘴,低頭一笑:「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駱穎珊皺了皺眉,跟著他走出來:「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葉錚拎著帽子停在樓梯上,回過頭玩味地看著她:「公事。你要是不信,跟我一起走?」他說著,剛要下臺階,忽然又站住了,彷彿很不情願地咂了咂嘴:「有些事兒早點跟你交代了也好。」他故意頓了頓,陰陰笑道,「這些日子我跟羅立群收拾了些人,備不住回頭有人打我的黑槍。」
駱穎珊一怔,葉錚卻是嘿嘿一笑:「我是說萬一,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兒,你就把葉喆送到燕平家裡。你呢——」他摸了摸駱穎珊微微發白的面龐,嬉皮笑臉地道,「閒著也是閒著,沒什麼事兒就趕緊改嫁吧。」
駱穎珊氣苦地瞪著他,剛要開口,卻見葉錚神色凝重地用食指在她面前點了點:「不過有一條兒:你嫁誰都行,就是不能嫁給唐驤!」
駱穎珊呆了呆,眼淚嘩地湧了出來:「葉錚你渾蛋!」咬牙切齒地抬手就要往他臉上打。葉錚攥著她的腕子把她帶到懷裡,一臉無奈地拍撫著:「好了好了,你要實在想嫁給唐驤,那也行,反正我也管不了了,你哭什麼啊?」他嘴裡說著,手已經探進了駱穎珊的睡袍……
駱穎珊猛然驚覺,滿眼淚光中茫然看著他,抽泣裡帶著驚詫:「你幹什麼?」
葉錚若無其事地放開了她,正了正頭上的軍帽,正色道:「姍姍,以後我出門的時候你不要勾引我,會耽誤事情的。」說著,點了點腕上的表,利落地下了樓。
門外秋風乍起,夜色正濃,依稀帶了點蕭瑟的涼意叫人越發想念曾經的春光明迷。那一年的暮春花影,他說他,長安少年無遠圖。葉錚輕輕一笑,他就是長安少年無遠圖,可他願意為了他,把後面的句子續下去——
長安少年無遠圖,一生唯羨執金吾。此時顧恩寧顧身,為君一行摧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