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稀裡糊塗地下車,稀裡糊塗地瞅著一個氣度雍容,鬚髮泛白,穿素色緞面長衫的老先生帶人迎上來,心裡正揣度著該怎麼跟這位老太爺行禮,不料那老先生走到近前卻是躬身一禮:「公子,老爺和夫人都在等您,大小姐和二老爺也在。」他說著,便有人在前欠身引路,裡頭越發的雕樑畫棟,草木幽深。
馬騰心道,乖乖,這財主似的老頭兒是個下人啊?他一路走著一路倒抽冷氣,這哪是個宅子,分明就是個……是個……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形容,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師座,您家裡有幾口子人啊?」
一行人又走過一進院落才到正堂,霍仲祺剛踏上臺階,身形還沒站住,只見一個穿著品紅洋裝的女孩子徑直衝了出來,撲在他身上,一句話不說,只是哭。
霍仲祺身子一僵,慢慢把手背到了身後,尷尬地笑了笑:「致嬈,你先讓我進去。」
謝致嬈這才抬起頭,掛著眼淚委委屈屈地嗔怨:「我都要嚇死了!你一封信也不給我寫!」說完,又覺得不好意思,訕訕放鬆了他,到底又不甘心,索性挽在他臂上,隨著他進去。
「父親、母親,仲祺不孝,讓二老擔心了。」霍仲祺進到堂前,霍夫人早含淚迎過來,摩挲著他的肩臂,吁嘆不已。等見過叔父一家,霍萬林便吩咐他趕緊去見過祖母,再來和眾人詳談。謝致嬈卻是一時半刻之間再不肯放開他的,紅著臉也跟了去。
馬騰在邊兒上打量著,只覺得自己腦子也不太夠用了,心說這麼標緻的小姐還這麼不矜持,師座家真是個好地方!感嘆完了忽覺不對,師座跟顧小姐好好的,這兒怎麼又冒出來一位呢?轉念間四下瞄了一圈,咂咂嘴,又覺得釋然:這麼大的宅子,反正住得下!
父親的書房還是像從前一樣檀香幽幽,清玩雅趣,是他自幼仰望的所在,而今卻似乎莫名地失了顏色。
「坐吧。」霍萬林坐在書案後審視著兒子,「你有什麼打算?」
霍仲祺輕輕一笑,勾起了一邊唇角:「這話應該兒子問您吧?」
霍萬林喟嘆道:「仲祺,你不要太天真。」頓了頓,又道,「你不要以為你賣了命,浩霆就還當你是兄弟。你先前帶著他那個姓顧的丫頭在青琅招搖……如今時移事易,你以為他會容得下你?」
霍仲祺無所謂地捻著茶杯蓋:「我這條命是四哥的,四哥要,就拿去。」
霍萬林不屑一顧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這是霍家的事。」
「四哥不會為難霍家的。」霍仲祺忽然促狹一笑,「最多就是您今年任期到了,不當這個院長而已。」說著,抬手指了指壁上的一掛條幅,「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不是您最推讚的嗎?」
霍萬林面色微沉:「你不要在這兒借題發揮,替一個外人數落你父親。」
「外人?」霍仲祺垂眸笑道,「父親,從小你們就跟我說,要把四哥當成自己的親哥哥,現在你告訴我,他是個‘外人’?」
霍萬林默然了片刻,沉沉一嘆:「你啊,怎麼就長不大呢?邵朗逸已經向參謀部請辭了,你知不知道?」
小霍蹙了下眉:「為什麼?」
霍萬林眼中微露嘲色:「他要出國去唸書,補他的學位,你信不信?」
霍仲祺聞言微微一怔,莞爾道:「朗逸要做什麼我都信。」
霍萬林冷笑著起身:「一個女人陪了你幾天,就讓你這麼死心塌地;一個女人,他就逼走了邵朗逸……你四哥的城府,再過二十年,你也探不到!」
霍仲祺不可思議地看著父親,強自壓下眼中的慍色,半晌才道:「父親,是不是為了霍家的前程,你什麼事都可以做,所以,你也這麼看別人?」
霍萬林臉色一變,剛要開口,霍仲祺忽然笑意寥落地問道:「您也不必和我繞圈子了,您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霍萬林平了平心緒,溫言道:「你祖母年紀這麼大了,唯一惦記的就是你的婚事。你母親跟我商量過,她很喜歡致嬈……」
「父親!」霍仲祺也站起身來,打斷了他的話,「我現在沒有結婚的打算,我也不會娶致嬈,這件事就算了吧。您要是沒有別的事,我晚上還有點應酬。」他說罷,轉身要走,卻被霍萬林沉聲叫住了:「站住,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眼下的局勢究竟怎麼樣還未可知,你和致嬈結婚,霍家可進可退,就算浩霆忌諱你,也要顧及謝家的情面,你給我好好想清楚!」
霍仲祺背對著父親,笑著聳了聳肩,徑自推開了書房的門。
霍萬林見他這副腔調,不由怒道:「你給我站住!」
霍仲祺回頭一笑:「怎麼?您還要把我關在家裡嗎?」
馬騰候在外頭,聽見師座被他爹吼,也不敢多嘴過問。直到上了車,覷見霍仲祺臉色不好,才樂呵呵地試探:「師座,您不去見見顧小姐啊?」
霍仲祺沒有答話,馬騰也就識相地閉了嘴。過了好一陣子,後頭才傳來霍仲祺有些低沉的聲音:「以後記住,顧小姐的事不要在別人面前提。」
馬騰驚詫地從後視鏡裡看了看他,忍不住撇了下嘴,師座這喜新厭舊的勁頭也太快了吧?想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虛著聲音唯唯諾諾地問:「……您是不是嫌顧小姐帶著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