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眉,又有些好笑,她這種避重就輕的把戲,他從前怎麼就沒有想到呢?他的強硬和縱容,每一次都用錯了時機——但以後,再也不會了。
「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放在別處了。」
「哪兒?」
「……」
「去拿出來。」
「……」
虞浩霆退開一步,唇邊劃出一抹戲謔的輕笑:「要麼,我叫人搜?」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她回頭看他,越發覺得滑稽,簡直像老師督著作弊被罰的小學生。她帶著氣惱的可憐相忽然讓他覺得開心——開心,單純而輕盈,是比幸福和歡愉更叫他陌生的情緒。
開啟他留給她的條匣,織金雲錦的婚書上果然沒有她的簽名。
「為什麼不籤?」
「你知道的,我不想結婚。」她說得倒理直氣壯,只是還要覷他的臉色,不免顯得有些心虛。
虞浩霆答得很果斷:「不行。」
顧婉凝一怔:「你能不能講講道理?」
「不講。」他一邊說,一邊找出鋼筆,隨手旋開塞在她手裡,「你最好馬上籤了,要不然我明天就登報髮結婚啟事。」
「不要!」顧婉凝神色一凜,竭力平靜下心緒,「你是在逼我,還是在逼你自己?你這樣,不過是怕過了這一刻,你就會改主意,你自己心裡明白。」
虞浩霆打量著她,閒閒一笑:「隨你怎麼想。我告訴你,你跟朗逸無媒無證,什麼都不算。」
「你說不算就不算嗎?」
「我說不算,就不算。」虞浩霆目光微凝,「婉凝你記住,這世上的規矩都是人定的。你的男人,是定規矩的人,不是守規矩的人。」
他攏了她的手擱在婚書上,和緩了語氣催促道:「不許鬧,趕快簽了,我們好準備結婚的事,過幾天我要應酬灃南的人,又沒空了。」
顧婉凝顰著眉尖疑道:「你跟灃南的人應酬什麼?」
「和談。」虞浩霆的笑容有些漫不經心,「仗打了這麼久,人心思定嘛。」
顧婉凝仍是將信將疑:「真的?」
虞浩霆在她手背上點了兩下:「想正經事。」
顧婉凝目光游移地點頭,不覺握緊了手中的鋼筆,筆尖剛要落在紙上,指尖卻是僵的,虞浩霆忽然輕輕「哎」了一聲,她茫然抬頭,他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一輩子的事,寫得好一點。」
她頰邊沒來由地一熱,像搶著鈴聲答卷似的簽了名字,筆桿上竟攥出了潮意。她心頭一片迷惘,像在沙漠裡跋涉到近乎虛脫的人突然看見綠洲,卻又疑心不過是海市蜃樓。
她看著他自得其樂地替她用了印,拿起來比了比,揀了一張出來:「這張寫得好,我留著。」
她鼻尖酸熱,驀地滾出一顆眼淚來,虞浩霆抬手拭了,溫存一笑:「你這是要坐實了我是‘強搶民女’嗎?」
顧婉凝倚在他懷裡,喃喃道:「要是我不籤,你會怎麼樣?」
虞浩霆吻了吻她的發線:「那你就得見識見識,我要想霸佔一個女人,有多少種法子了。」
侍從室交代總長在皬山辦公,軍情處的公文不便假他人之手,蔡廷初就自己送了過來。他剛在花廳裡坐下,就見一個娉婷倩影從後堂轉了出來,雪白的緞子旗袍直落腳踝,衣襬處的印花是一枝枝水墨淡彩的虞美人,薄紅縹緲,有無限婉約。他一見,連忙起身:「顧小姐。」
話音未落,只聽正在翻看公文的虞浩霆輕飄飄地拋過一句:「叫夫人。」
蔡廷初怔了怔,立時笑容滿面:「恭喜總長,恭喜顧……恭喜夫人!」
「停下,都停下!」
眼看著排列齊整的二十多個行李箱子,康雅婕突然喝止了正收拾東西的一班丫頭。
正跟管家交代事項的邵朗逸聞聲回頭:「怎麼了?」
康雅婕沉著臉色道:「英國那樣的爛地方,又潮又陰,我不想去。」
「那你想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