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有這麼走親戚的?」艄公不以為然,「你瞧見那後生膊頭的金豆豆沒有?三顆!少說也是個團長,出門連個馬弁都沒有,雲衡城的連長都比他排場大些……再說,」艄公聲音又低了低,「剛才我提了兩句虞家,那後生就不自在,我是怕……那妹陀不會是從虞家拐出來的小姐吧?」
桂嫂一愣,思忖著道:「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兒怪。」想了想,穩住心神道:「他們什麼來歷咱們可管不著,我只管做我的生意。」說罷,走出來添茶添酒,順帶著哄走了自家孩子。
艄公卻放不下心裡那點兒疑竇,一團和氣地同那軍官聊了幾句,故作平常地笑道:「小老弟,這妹陀是你——」他拖長了話音,便見那軍官彷彿有些冷冽地瞥了自己一眼,隨即卻是坦然一笑,「堂客。」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三書六禮拜過堂的。」
艄公被他瞥得有些發僵的臉孔倏然鬆弛下來,奮力一笑,面上的皺紋聚得越發深了:「長官好福氣!老莊我碼頭上來去三十年,這麼標緻的妹陀一共也只見過……」煞有介事地扳起手指一捻,「這麼一個。」
一句話說得那女子紅了臉頰,一笑低頭,無限嬌憨。
正在這時,門外幾道銀亮的光束閃過,接著便是汽車剎停的聲音,車門開合,下來的盡是撐傘的戎裝軍人,雨夜裡車影、人影憧憧一片,竟看不分明是有幾輛車子。桂嫂趕忙到門口觀望,片刻間,幾個兵士就到了簷下,為首的一人神情頗為焦躁:「掌櫃的,今天傍晚有沒有一位長官帶著夫人從這兒經過?」
桂嫂一聽,心裡暗叫不好,難道叫老莊猜中了,裡頭那對男女真就是私奔出逃的小鴛鴦?這麼大的陣仗莫不是虞家出來追人?一時間也不知是該說還是該瞞,只是愣在當場。
館子裡的人也都瞧見了外面的動靜,那軍官剛起身,那艄公猛地拉了他一把,痛心疾首地道:「老弟,你們走不脫了,妹陀叫她家裡人帶回去吧!你趕緊翻窗子出去,後頭最近的就是我的船,你藏一藏……讓虞家的人抓住,鐵定要把你打趴了!」
他身邊的女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詫異地望著他二人,唯那軍官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艄公拉他的手:「老哥,多謝了。」說罷,朝外頭朗聲道:「杜中光!」
桂嫂正心驚膽戰不知如何作答,同她問話的軍官卻猛然神色一振,撇開她忙不迭地趕進門去,挺身行禮:「校長,夫人!」神態舉止極為恭謹。
艄公不由自主地放開了手,方才被他拉住的軍官衝那姓杜的說道:「找到車了?」
杜中光道:「是,正在修。」
那軍官蹙眉道:「下著雨,修什麼?」
杜中光臉色一紅,「……呃,是。」
那軍官看著他搖了搖頭:「這也是衛朔教你的?」
杜中光更是語塞,那軍官一笑,低頭問身邊的女子:「吃好了嗎?」
那女子笑微微地點頭,牽著他的手走了出來,一時已有侍從和勤務兵進來,拿衣裳的拿衣裳,結賬的結賬。老闆娘還要找錢,那軍官卻道:「留著請這位老哥喝酒吧!」這邊說著話,司機已經把一輛車子開到了門前,又有衛兵過來撐傘,艄公瞠目看了半晌,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抖抖索索地跟出來支吾道:「……敢問這位長官,怎麼稱呼?」
那軍官頷首道:「鄙人姓虞。」
車子沿著江岸緩緩前行,雨過雲開,銀亮的月彎掛在山前,潮聲起伏,江流澹靜。她倚在他肩上,指尖撫開他微蹙的眉心:「怎麼了?」
「沒什麼。」他偏過臉挨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我在想那艄公的話,當年跟著虞家出征的兩江子弟,能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閉上眼,帶著她體溫的清甜香氣一分一分地往他心裡沁,耳鬢廝磨間,彷彿重又回到孩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