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嬈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忽然遲疑著問:「哥,他有沒有說……」
謝致軒卻有意要吊她的胃口:「說什麼?」卻見致嬈悶聲不響地捧著杯子,只是喝已經冷掉的奶茶,謝致軒舒展地一笑:「那我去給他打電話叫他明天來接你,你可不許又鬧脾氣不跟他走啊。」
致嬈心裡有事,一夜睡得輾轉,懶懶披了晨褸下樓,釘珠刺繡的軟緞拖鞋在地毯上踩不出聲音。晨光初亮,壁燈還沒熄,截然不同的光色質感,把原本就富麗琳琅的客廳映照得像舞劇的佈景。她一步一階走下來,恍然覺得自己這一生一直就嵌在這樣似真還假的世界裡,她想要的,都有了,可掬在手裡才知道,不過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鏡花水月,索性不要了也罷!她一時悲從心起,整個人都酸沉沉地撐在了樓梯扶手上。不想樓梯遮斷處原來站著一個人,聽見響動,走出來抬頭看她:「你起來了?」卻是霍仲祺。
他的戎裝謹肅沖淡了四周的富麗琳琅,這一片鏡花水月中,彷彿只有他這個人是真的。她方才的那一點意氣消融得無影無蹤,咬著唇走下樓來,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眼,無可遏止的委屈湧上來,直撲進他懷裡,眼淚是斷線的珠子,偎在他懷裡一邊哭一邊說:「他們都說我不好,說我不懂事,我哥哥說……說我幫不上你的忙,只給你添麻煩;我不如庭萱姐姐,也不如……他們還說……說你以後準定記恨我潑辣歹毒……」
霍仲祺聽著,唯有苦笑,輕輕拍著她,柔聲安撫道:「這是你哥哥說的?」
「嗯。」致嬈答應著,又抽泣著搖了搖頭,「……母親,還有堂嫂,安琪也說我不好,他們都幫你說話,也不管我多委屈……」
霍仲祺一手攬住她,一手去抹她的眼淚:「那不理他們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閉嘴!」
一聲低斥隨著藤條抽上去,震天響的哭聲戛然而止,紹楨驚痛之下,整張臉都皺作一團,然而父親面上只是漠然:「人生小幼,精神專利——背!」
小人兒愣了愣,緊接著又有一藤條抽在腿上,一串辛辣的疼,紹楨身子一縮,喉嚨裡猶帶著抽噎,抖抖索索地往下背:「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七歲時,誦……」他嘴裡哀哀揹著,父親手中的藤條卻沒有停,虞紹楨既怕且惱,更多的卻是委屈,梗了梗頸子,嗓門兒一下高了:「我都背了!」
虞浩霆一藤條抽在他脖子上,轉瞬就浮出一道嶙峋的紫痕,跪在地上的小人兒驚詫地看著父親,臉色煞白,張大了嘴就放聲要哭,然而剛號出半聲,便想起方才虞浩霆叫他「閉嘴」,呆了一呆,唯恐再觸怒他,強忍著畏懼委屈,一邊用手背抹淚一邊找回之前的斷篇,上氣不接下氣磕絆著往下背:「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於今日,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有人急急敲門:「紹楨,給媽媽開門。紹楨?虞浩霆,你開門。」聲音壓得很低,喚他名字的聲音是熟悉的清越,但口吻卻絕不愉快,「虞浩霆?」
跪在地上的紹楨一聽出是母親來了,身上被藤條抽過的地方便似乎沒那麼疼了,提著膽子覷了一眼父親,臉上絲毫不敢露出半分喜色,只是書背得略流利了些,「二十以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虞浩霆看著他那點兒小心思,冷笑了一聲,又著力在他身上抽了兩下,這才過去開門。
霽藍一說虞浩霆把兒子拖進了書房,顧婉凝就知道不好,但是小孩子犯了錯,做父親的管教兒子也是應當。她在外頭聽見紹楨哭得山搖地動,雖然心疼,卻也知道這小傢伙主意精明,七分疼當十分哭出來,就是要哭給她聽的。可那哭聲突然啞了,裡頭再聽不見聲響,父子倆卻也沒人出來,她便有些惴惴。等了一會兒,又聽見極慘烈的一聲號哭,生生截斷了一般,便再按捺不住了。
虞浩霆是丟了手裡的藤條才開門的,紹楨自覺沒了威脅,把剛才壓在肚子裡頭的委屈全都在門開的那一剎那放聲號了出來,委屈有了倚仗發洩得就格外痛快,眼淚翻滾得一顆追著一顆,正哭得起勁兒,不防虞浩霆回身過來迎著他肩頭就是一腳:「你再裝得像一點!」
紹楨猝不及防身子一撲,直摔了出去,虞紹楨沒想到當著母親的面,父親也下得了這樣的重手,蒙了一下之後,也不敢再哭,只是撇著小嘴,滿臉掛淚,眼巴巴地看著母親。顧婉凝搶過去抱了小傢伙起來,眼見他細白的脖頸上一痕嶙峋紫淤,眼中就是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