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許久沒有這樣針鋒相對地跟他說話,像是柔豔的殼子裡頭驟然衝出一隻頭角崢嶸的小怪物。他應付起來吃力,更兼著心疼,可他寧願她直白地拿話堵他,比她一聲不吭自己跟自己賭氣的好,那才是真的糟。他的手在她肩頭輕輕揉著:「我們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嗎?」
他們當然沒有什麼話是不能好好說的。
他這麼看著她,她便惱恨起自己來。她這個念頭動得傷人,可卻又不是她自己能決定想或不想的。她不知道是天性如此,還是自幼養出的習慣,她彷彿總能捕到旁人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情思心緒,她知道怎麼樣能不動聲色地讓人舒服,也知道如何做最能叫人難堪。或許她心底的這根弦該磨得鈍一點,可以讓自己和別人都好過——其實也沒有別人,只是他罷了。她對旁人都儘可以忍讓了不去理會,唯獨對他,一毫一縷都記得格外分明。她也嫌自己心思「刻薄」,可是改不了。她遇見他的時候不過十六歲,這些年,他們紛紛擾擾兜兜轉轉,連生死都闖了幾回,每一步都透著僥倖,叫人不敢回望,稍有錯失,他們如今就不會在一起。
再也不會。
她心裡一層暖疊著一層涼,額頭抵在他胸口,眼淚猶猶豫豫地滲了出來。
虞浩霆俯身吻在她發線上,他知道她想什麼,她也知道他沒有這個心,那他們糾纏的是什麼?
就像他退一步海闊天空,自覺甘願,可她卻覺得有了遷就,這甘願裡就帶了委屈,縱然他分辯,也是為著哄她開心罷了。這樣的君心我心,反而糾纏得煙雨悽迷。所有的事都是因他珍重她,他珍重她不好嗎?好,她若是個小沒良心的就好,可她不愛見他為了她委屈自己,她傷了心,為的卻是體恤他。她就有本事折騰得他心裡亦苦亦甜。
幸而她終究是信他,不提防他,旁人——她永遠都存著一分戒備,連小霍……去年致嬈表姐那件事,他一聽便說必然是誤會:「你不要理了。」
不料電話那頭她柔柔一句送了過來:「人總是會變的。」
他放下電話心底竟隱隱有些不平,他們這樣的情分,她這樣涼薄地看他?他回來之後,說她不該再去給仲祺打電話:「我就說是誤會,他早晚要知道的,你去跟他說,面子上是體諒他,其實是戳他的心。」
她卻一點兒也沒有失悔的神色,平平淡淡更見理直氣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多少人看著呢,拖久了,不知道又惹出什麼枝節。」
他只得頷首,她說的確也不錯,平日裡看著彷彿總是男人清醒些,可女人理智起來,簡直是涇渭分明,然而她接著便道:「你明白的,要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什麼都不會理。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我能為他去死,他知道。」
他聽著也是一愕,沒有哪個女子會跟自己的丈夫說這種話,可她偏就這麼坦坦然然說給他聽。一句「你明白」「他知道」,旁人眼裡的曖昧私意,於她,卻都成了亮烈。
他和她不必講道理,道理她都懂,講起來一不小心他反而要把自己繞進去,他若說他沒有那個心,她就會說,你有你自己也不知道,可你就是那麼做的——這就叫人辯無可辯了。他撫著她的背脊,賭氣似的說:「那我這就把一一也拖來抽一頓,成嗎?」她答得倒乾脆:「好,你去吧。」
他抓起方才撂在桌上的藤條作勢就要出去,卻真不見顧婉凝攔他,他走到門口站住腳,轉過身道:「是我惹你不痛快的,要不——你抽我一頓得了,揍那些小東西還要聽他們鬼哭狼嚎。」說著,就把藤條往她手裡塞,她扯過來便拋在地上,他覷著她,終是低頭一笑,耳語道:「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