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陛下,宮牆四面全長十五里。”閻立德小心翼翼地回話道。
“有多少座門?”中年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濃濃的倦意。
“回稟陛下,四面共十一門,四座角樓。”閻立德弓著身子答道。
“也設北衙南衙了麼?”中年人轉過臉望著北方道。
閻立德矜持著笑了一下:“陛下聖明,北門內和南門內均設了禁軍屯署,仿太極宮的規制,半點未敢馬虎……”
中年男子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聖明?朕若真是聖明,就不會等到魏徵身後才敢來巡視這大明宮。若是鄭國公此刻在側,朕今日恐怕就有得熬了……”
閻立德嚥了口吐沫,沒敢搭腔。司空鄭國公門下侍中太子太師魏徵年前過世,這位兩朝老臣自貞觀以來一直掌管門下省印信,兼領左光祿大夫,最為皇帝器重,所上諫章,罕有駁回者,地位猶在司空尚書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之上。魏徵一生坎坷傳奇,早年從魏公李密,後來依附隱太子建成,李密伏法建成被誅,竟然都沒有影響到他的仕途。當今皇帝即位,立刻拔擢他到御前任詹事主簿,不久便遷為諫議大夫、尚書左丞,封男爵。沒有幾年,這個東宮舊人便後來居上,授秘書監,參預朝政,將許多天策府舊人撇在了後面。貞觀三年之後,門下省事務悉由魏徵主理。直到去年目疾深重,今年正月病篤而逝,皇帝為其輟朝三日,嘆曰:“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朕嘗保此三鑑,內防己過。今玄成遠遊,一鑑亡矣!”可見其人在朝中地位。
“鄭國公為人,正則正矣,卻未免失之迂闔。陛下修大明宮,乃行孝道之舉,本無甚可非議處,又何必執腐儒之論強行諫止?沽直名而陷君父於不孝,臣所不取……”隨駕一旁的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一臉大不以為然地道。
坐在乘輿之上的大唐貞觀皇帝李世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修大明宮,魏徵還是支援的,只是竟然耗去諸多國帑,連朕也始料未及,他身為宰輔,夙夜憂心也不足奇。朕與他君臣知遇多年,器重的就是他這份為國為民不計祿位榮辱的拳拳之心。凡事不以朕的好惡為繩矩,環顧滿朝文武,也唯有他魏玄成能持之始終,就這一點而言,也不算辜負了朕在凌煙閣給他留的位置。”
長孫無忌躬了躬身:“陛下聖見,臣不敢置喙,然則魏徵勇於治事卻拙於識人,終歸稱不得機樞名臣。”
貞觀皇帝默默地看著這位位極人臣的大唐帝國皇室至親,語聲中帶出了說不出的苦澀與寥落:“無忌,你不必多言了,朕的心很痛,知道麼?說魏徵識人不明,朕又何嘗不是?君集是藩邸舊人,與朕君臣知遇數十年,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朕還能說什麼呢?朕的兒子算計朕,朕不計較,皇室無孝子,天家出亂臣,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朕能忍,可君集不該捲進去……他是朕的手足,和朕有過命的交情,他不應該……”
長孫無忌身子微微聳動了一下,嘆息著勸道:“陛下也不必自責,自古功臣恃功驕主,多是自取其禍。親信友朋,生死兄弟,情比至交,祿位可共享,社稷公器卻不可共掌。人主一日為君,君臣分野俱成,若為兄弟,莫為君臣,若為君臣,莫為兄弟。為君者以四海眾生為任,豈可獨顧私情而罔視天下蒼生?古來帝王多孤寂,皆因心繫天下兼濟萬民。昔日漢高誅韓、彭,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人言可畏,史筆如鐵固然有憾,然倘帝不殺逆臣,何來漢家四百年天下?君王之志,在於九州,豈可因小廢大?”
皇帝笑了笑:“若為君臣,莫為兄弟,若為兄弟,莫為君臣;無忌這話,說的近乎睿智。不過君集乃凌煙閣畫像的有功重臣,朕也不能草率處置。朕從未想過君集會叛朕,這一遭走了眼,朕很想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待刑部和大理寺將案情審結,陛下調來案卷一閱便知……”
皇帝搖了搖頭,微笑道:“這案子不能交給他們審,君集乃是貞觀以來頭等顯赫重犯,非朕親審不能定案。你去交待刑部,君集在獄中,不得刁難虐害,一應供給,仍照二品朝例。至於用刑,待朕親審定罪之後朝會議定。”
長孫無忌愕然仰首道:“陛下,君子不近庖……”
李世民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無忌不必多言,這件事情朕自有定讞。你去過房府沒有,玄齡相國的病究竟怎樣了?”
長孫無忌躬了躬身,答道:“臣昨日去了房相府上,他和魏徵病狀相仿,均是兩眼不能視物,魏徵左目稍重,他卻是右眼。臣宣達了陛下撫敕,玄齡伏地涕零,昏花老眼中滿是淚光,犬馬戀主之誠溢於言表。臣亦不勝感慨……”
長孫無忌語氣沉摯,聽得貞觀皇帝的眼睛裡也隱隱有些溼潤。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貞觀四年如晦病歿,朕就傷心欲絕,十三年叔寶辭世,朕亦肝腸寸斷,年前魏徵遠遊,朕如斷一臂;如今敬德閉門韜晦,君集身在囹圄,玄齡和志玄又一病不起,武德九年的舊人,只剩下無忌與知節還在朕的身邊,朕真的快成孤家寡人一個了……”
長孫無忌隨著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納罕,皇帝所說諸人,其它的也還罷了,都算得武德九年從龍有功之臣,魏徵在武德九年明明還是隱太子東宮舊人,皇帝將他一併算進來,究竟是褒是貶?再有,同為武德九年的心腹,同為凌煙閣畫像的功臣,張亮卻未列在其中,皇帝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貞觀皇帝卻並未注意到長孫無忌的詫異,繼續問道:“高陽在房府,可還安分守禮?”
長孫無忌答道:“臣在房府並未見到公主,宣旨之時,只有老夫人和遺直、遺愛及長婦徐氏在側。”
李世民皺了皺眉頭:“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公公病患在身,舅父代宣朕敕撫慰,她居然都不出來,禮法何存?看來在房府,也沒人能夠鎮得住這刁蠻古怪的小丫頭……”
長孫無忌沉吟了一下,卻沒有接皇帝這個茬,輕聲說道:“臣剛才忘了說,玄齡老相國託臣代奏,他患病多時,實不能到省視事,請免尚書左僕射之職……”
“不準!”貞觀皇帝未待長孫無忌說完便揮手說道,“你即刻再去一趟房府,轉告玄齡,讓他安心養病,省內事務,非關軍事皆可由左右丞代理。你告訴他,朕要他穩穩當當做二十年太平宰相,左僕射這個位子,只要他不死,斷沒有易人之理。君臣相知二十餘年,朕不棄他,他也莫要棄朕,這句話原話轉達,可聽明白了?”
長孫無忌頃刻間渾身上下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多說什麼,躬身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回來!”李世民忽地又叫住了他。
長孫無忌急忙站住,摒著聲氣問道:“陛下還有何敕?”
貞觀皇帝凝眉沉思半晌,說道:“你順便到中書省走上一遭,命岑文本草詔傳朕敕,司空尚書左僕射梁國公房喬輔朕多年憂勞王事勳績卓著,著授太子太傅,兼知門下省事,總理政事堂。另外再草兩道敕,洛州都督工部尚書勳國公張亮改授刑部尚書,參預朝政,魏王府長史杜楚客授工部尚書;英國公李世勣授太子詹事,兼領左衛率,同中書門下三品。”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喚上門下省黃門侍郎褚遂良一同前往,這三道敕旨務必今天發出。”
短短片語之間,長孫無忌的面色一變再變,好在他低著頭,皇帝也瞧不出來,強自壓抑著滿心的惶恐與困惑,這位位列三公的當朝國舅緩緩退了開去。
房玄齡早已病重不能視事,卻偏偏要在左僕射之上再加上個知門下省事,還明詔“總理政事堂”,這是自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張亮調任刑部倒無所謂,偏偏還“參預朝政”,赫赫然位居宰輔。杜楚客升任工部尚書,明顯是為魏王晉位東宮做個先步。太子已廢,向來態度曖昧四邊不靠的大將軍李世勣莫名其妙地出任沒有太子的“太子詹事”並“同中書門下三品”。驟然間多了兩個宰相一個尚書,要麼是魏王的死黨要麼是嚴守中立的武將,皇帝看來是鐵了心要立魏王為太子了……
貞觀皇帝目送這位和自己郎舅至親的重臣施施然步出宮門,悵悵嘆了一口氣,心知雖有如許措置,若是長孫無忌犯起拗脾氣,自己終究不能得償心願。
他抬首環顧了一下這座氣勢雄渾瑰偉壯麗的大明宮,苦笑一聲,暗歎道:“父皇啊,朕常以為你老人家優柔嬗變,致有宮門慘變,如今才知道為君之難,儲君之選,原來是由不得人主自專的……武德九年的事情,難道要在朕的兒子身上再重演一次麼?武德九年,武德九年……”
貞觀皇帝李世民思飄四海神遊太虛,目中一陣朦朧,眼前這座大明宮中,隱隱浮現出了那座血淋淋陰森恐怖的太極宮的影子,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荒謬絕倫風雲詭異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武德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