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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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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常何跟隨秦王赴宴,李建成似乎早已料到,根本連問都沒問,就給這位御林軍總管在下首席安排了一個座位。

雙方似是有默契一般,對長安城內目前厲兵秣馬緊張肅殺的情形隻字不提,盡挑一些正經卻又不涉敏感朝局的政務來說。

“王老師此次主政山東,可謂臨危受命。文官統管六郡,大唐立國以來還未曾有過這樣大的司牧呢。山東民情複雜,盜匪未靖,糧賦固然無從談起,就連地土也尚未均實。二郎經略河東很有些時候了,有什麼奇謀妙計不妨說出來聽聽,或對王老師有所陴益!”李建成端著酒盞,一雙清澈寧靜的眸子凝視著坐在主賓席位上的李世民道。

李世民微微抿了一口盞中的美酒,笑道:“王公乃是政務嫻熟的幹吏,哪裡還要小王多嘴獻計?山東是殿下打下來的,也是殿下撫平的。此次天災民變,又是玄成一力彈壓措置的,先賢比比,小王就算有什麼小算計,又怎敢拿出來獻醜?”

李建成搖了搖頭:“二弟,你不必在這裡裝神弄鬼,我是讀過你給父皇上的撫平山東策要的,煌煌巨論,字字珠璣。如今我代王老師誠心實意問計於你,怎麼,你腰裡揣著寶貝還不肯獻出來麼?”一句話說得殿內諸人都不禁莞爾,連自進殿以來就一臉不愉之色的長孫無忌的嘴角都帶出了笑意。

李世民看了看太子,又掃視了王珪魏徴等人一眼,將盞中的酒一口氣喝乾,面帶笑容道:“其實在現在這個時候,大河以東基本沒有什麼政務可言。”

話一齣口,眾人都是一怔。王珪捻著鬍鬚皺眉問道:“沒有政務,皇上何必在河東六郡另設行臺?秦王此言何解?還望殿下明言以釋之。”

李世民哈哈一笑:“王公不必尷尬,且聽小王慢慢道來。自古所謂政務者,無非錢糧、刑獄二事耳。一個事關朝廷倉廩,一個干係社稷安危。但是此刻河東大戰方息,人口凋零土地荒蕪,朝廷不僅不能去徵糧賦,甚至還要想辦法賑濟,這錢糧一項,三年內是無從談起了。再說刑獄,山東盜匪猖獗不假,但根本之因是因為生計無著饑民四起。人若是餓著肚子,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王小胡雖然還隱匿在野,然則羽翼已失,就算復起,不過流寇而已,我料他無能為也,王公雖是文官,制他亦綽綽有餘。實際上現在河東那些命案和盜案,大多是因糧食而起。河東百姓苦於戰亂久矣,此時若是行嚴刑峻法,恐怕適得其反反倒便宜了王小胡之流。漢高祖入關中,與百姓約法三章,因百姓苦秦久矣。故此雖緣不同實理同,河東兩到三年之內不能以法治之,一個寬字乃是治政要義。故此刑獄二字,自然也就談不上了。所以我說,現在河東,實在無政務可言。”

一番話不禁說得王珪悚然動容,就連李建成目光之中也透出了熱切的神色,他饒有興致地催問道:“二郎,你繼續說,我早料到你肚子裡憋著什麼寶,卻想不到這個寶居然還不小!”

李世民似乎也講出了興致,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說道:“其實說河東沒有政務,不過是個比方而已。皇上之所以要在河東單設行臺,就是為了恢復生產做養百姓,以備日後萬一與北面開戰,大河以東不再是朝廷的累贅,甚至希望那時候山東能夠成為關中的糧倉。如何恢復將息呢?這個題目絕大,小王以為乃是河東行臺的一等要務。”

他沉了沉,繼續說道:“當年我初破建德,曾經有人建議我經略蓬萊以取海鹽。現在朝中也有一種說法,想改山東戶課為鹽課。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因為收糧食收不上來,所以想改別的道道從那個地方弄錢。以小王之見,這個辦法是可取的,但是卻不是急務,海鹽之利,利在民部,而眼前的田土糧棉之弊,卻是直接危及大唐社稷,一近一遠,諸公當曉得取捨!”

王珪連連點頭:“秦王殿下說得不錯,目下讓百姓安分務農做養田土之業,乃是根本之計。”

李世民也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河東戰亂多年,土地荒蕪者極多,人丁也稀少。自大業年間以來,煬帝大修運河,導致大批自耕者傾家蕩產,河東土地絕大部分輾轉流落到一些地方豪強手中。庶民百姓手中的田土越來越少,由於戰亂,豪強手中的田土越來越多,租息也越來越高,眾人不堪盤剝,這才揭竿而起釀就亂源。建德之亂、黑闥之亂,皆起於此。所以若要剷除山東的亂源,非從田土入手不可。”

王珪長嘆道:“殿下此真乃謀國之言,若要河東穩定不釀禍亂,終歸要小民富足私廩殷實。可惜朝中諸公皆急功近利,行竭澤而漁之策,長此以往,山東難平。齊魯不定,則天下不寧!”

太子聞言,臉上一紅,笑道:“真是慚愧,看來坐在長安,終歸難知下面實情。若不是今天二弟剖析就裡,我這個太子恐怕每天還坐在顯德殿裡空言論道呢!”

李世民笑道:“殿下謙虛了,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擒獲建德時未及見此。未能在山東因地制宜妥善撫治,這才導致黑闥復起,貽社稷之憂。父皇雖未因此罪我,臣弟心內實在難安。”

李建成擺了擺手:“二郎這話我卻不敢苟同,此一時彼一時。你初戰建德之時,洛陽未破,王世充尚且據東都堅城以拒天兵,當時你的心思都在軍事上呢,鄭夏兩軍相總倍於王師,稍有不慎則有全軍覆沒之虞。你那時候若是分心考慮民政,恐怕如今河東之地,還是反王割據呢!甚或朝廷危殆,鄭夏聯軍兵臨太原亦未可知。”

李世民嘆道:“這是大哥體恤弟弟的一片私心,我自己卻不能這樣想!那時候我總領關東軍政全權,未能一舉安定齊魯,畢竟有負皇上和太子的一片殷切之心。”

魏徵沉吟許久,此刻終於出言發問道:“我在山東呆了三個月,親眼見到了那裡的情形,與秦王所說並無二致。只是我想請教殿下,若要解決田土難題,殿下胸中可有定策?”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玄成問得好,田土干係微妙,輕不得也重不得,若是立時變革土地屬劃,惹惱了那些當地豪強,恐怕塌天大禍立地而起,若是視而不理,恐怕……”

說到此處他猛然頓住,身體前傾,一手扶住案几,一手緊緊捂住了腹部。眾人頓時愕然,李建成關切地問道:“二弟,身子不舒服麼?”

轉眼之間,李世民的臉色已變得慘白,斗大的汗珠不住自額頭上滾落,兩眼圓睜,眼角佈滿了血絲,頸部青筋暴現。他嘴唇發紫,緊咬著牙關,似是強忍著極大的痛苦一般。

早已看出不對的長孫無忌迅即離席來到秦王身邊扶住了他,焦急地問道:“殿下,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此刻眾人早已驚得呆了,一絲不祥的味道悄然掠過魏徵心頭。太子也放下酒盞離席走了過來,伸手要攙世民。便在此時,目光逐漸開始渙散的李世民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聲,一道色澤鮮紅亮麗的血線從他已然轉青的嘴唇間噴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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