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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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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皇帝點了點頭:“恭仁的見識倒是不差,不過朕所關心的,並非此二案如何審理辨明是非。而是審明瞭如何處置?若是張亮謀逆是實,如何處置秦王;若是東宮鴆酒是實,如何懲戒太子;若是兩案均屬實,那麼又當如何?朕今天到門下來,實是想在這個事情上聽聽你們宰輔們的意見。”

楊恭仁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方才眾人閃爍其詞,實是在迴避此刻皇帝提出來的這個棘手問題,自己一個不留神,竟然將這麼一個尷尬萬分的燙手山芋接到了手中,此時皇帝問話,不能不答,但這件事無論怎麼答都不合適,太子秦王二足鼎立,哪個都不是他這個剛剛升上來的正三品中書令得罪得起的人物,若是隻有皇帝輔臣在場,說說也就罷了,但此刻齊王卻以侍中列席,他那張大嘴巴舉朝聞名,經他添油加醋傳將出去,日後連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因此他嚅喏了幾聲,竟是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擠出來。

封倫嘆了口氣:“陛下這一問,恐非人臣所能回。皇太子是儲君,乃我大唐未來的九五之尊;秦王是親王,又是功勳赫赫位列三公之上的天策上將。此二人雖然涉案,畢竟是君;臣等雖位居三省中樞,畢竟是臣。君父之過,臣子不可輕議,更遑論懲戒處置了!”

齊王此刻聽得老大不耐煩,叫道:“父皇在此,君前論政,有什麼事情議不得?要我說,事情簡單之極,若是秦王謀逆是真,便罷黜秦王;若是太子下鴆是實,便廢太子;若是二者皆是實,就兩個人一併懲處,這樣父皇秉公,朝廷嚴法,天下無人不服。”

武德皇帝一聽見齊王說話便覷起了眉頭,冷笑道:“你說的倒是輕鬆暢快,罷黜秦王,誰來替朕領兵征伐?廢了太子,朕萬年之後大統誰來承續?兩個一起懲處了,誰來當儲君,你麼?”

這番話語氣極為嚴厲,李元吉渾身打了個冷戰,立時住口。

在一旁靜聽的封倫聽了武德皇帝這番話,靈竅中彷彿現出一隙之明,他撩袍跪倒奏道:“陛下,臣以為這兩個案子都不能再審了,涉案之人均是朝野矚目的陛下家人,不管審出個什麼結果,到時候終歸掃的是皇家體面朝廷威嚴。皇子之間的嫌隙糾葛,說到底乃是陛下的家事,本不足為外人道。臣等更加不敢妄議僭越。”

武德皇帝哈哈大笑:“又來了一個推脫責任的,德彝,這些話宇文士及方才也說過了,你卻又來囉嗦一遍,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你就不怕朕現在就降罪於你,事君不誠推諉搪塞尸位素餐,要知道,這也是罪呀!”

封倫不慌不忙叩了一個頭,不卑不亢地答道:“臣不是推諉搪塞,臣以為此二案不能繼續審下去,原因有三。案情重大,涉案人品軼高貴,若不顧一切全然抖將出來,有傷國家體面,此其一也;東宮和秦王府屬僚眾多,朝臣中也多有阿附相從者,案子審得清也好,審不清也好,均會令眾臣惶遽朝野不寧,審得急了,萬一張亮和魏徵胡亂攀咬起來,更是要興起大獄震動天下,此其二也;此事不論誰是誰非,陛下將之付諸朝野公議,將開外臣干預帝室內務之先例,陛下天縱英明神武蓋世,然則後世子孫若有性情靦腆羸弱者,則必有權臣當道亂政,陛下乃開國之君,當為後世立矩,皇家內務,外臣不容干涉,此其三也!”

他說的頭兩條倒也沒有什麼,武德皇帝歪在椅子上含笑傾聽,待得他說到第三條,皇帝不禁悚然動容,坐直了身軀靜靜地聽他說畢,沉思良久,方嘆了口氣道:“這話說得透徹,朕卻沒有慮及!有的話你這個外臣還是不太好說,朕直說了吧,兩案關係大位誰屬,若是如今開了這個朝臣公議影響立儲的先例,那麼若干年後,恐怕就有強梁相臣干預皇家承嗣社稷興替。我大唐不是漢家天下,用不著霍光,更不需要董卓曹操之流。”

宇文士及至此心中暗自長出一口大氣:“陛下英明,封相所諫,實是謀國之言,願陛下能善加雅納,止刑獄息百官之惑,立規矩安後世之憂,如此我大唐天下,方能鼎盛興旺綿延萬年……”

裴寂沉默良久,說道:“德公所論,確是萬世之論,老臣收回前議。”

蕭瑀抬起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終歸沒有說出話來。

武德皇帝看了裴寂一眼,嘆道:“很多事情,雖為人主,亦不可自專。張亮一案就此了結,朕也不願再深究東宮鴆酒之事。至於秦王之洛建天子旌旗一事,既然你們另有他見,今日就暫時緩議。時候不早了,百官在太極殿外已經候了兩個多時辰了,你們隨駕上朝吧……”

……

張亮終於走出了陰森恐怖的天牢,在那裡被拘押了二十餘日,幾乎受盡了折磨。當他被兩名從人一左一右攙扶出來的時候,幾乎不能自行站立。街道上的雪還沒有融盡,房頭瓦簷上仍掛著一片片白,凜冽的朔風打著旋兒往他單薄的衣服裡面灌去,他打了個冷戰,兩腿一軟幾乎摔倒。

一隻厚重有力的大手穿過肋下,穩穩地攙住了他,他抬頭一看,詫異地道:“君集兄?你……”

侯君集瀟灑一笑,道:“閒話少敘,先上車吧!”

一進車廂,張亮頓時覺得渾身一暖,車外雖仍是天寒地凍,車裡卻暖融融彷彿另一番世界。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外表寒酸樸素內裡卻極盡奢華的車廂,四壁上鋪著厚厚一層黃氈,玄色的棉布簾子遮擋著車窗,座子上墊著一張白色虎皮,上鋪一層兔絨,絨毛極軟,摸上去光滑柔軟舒服之極。座子邊上生著兩個暖爐,炭火正旺。

侯君集也坐了進來,將門關上,在前壁上敲了兩下,車伕會意,甩動馬鞭抽了一下,車身一動,軲轆輕轉,馬車在甬道上緩緩前行。

“殿下的親王乘輿不能用,那是違禮逾制的事情,這個時候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不好犯規矩。不過依照殿下的吩咐,這輛車裡的一切佈置都是依乘輿裡面佈置的,除了比乘輿略略窄了些,幾無差別。”

張亮兩眼一酸,兩行濁淚淌了下來:“難得殿下如此關懷我這個無用之人,此次差事沒辦好不說,反倒險些將殿下牽連進來,我真是百死不能恕疚了!”

侯君集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背:“說起來也多虧了你這一身硬骨頭,武德殿那個黃口小兒才沒能抓住咱們殿下的把柄,此次不是你的過失,你在獄中受盡酷刑也不肯牽扯殿下,此事如今已經在天策府中傳開了,弟兄們無人不欽佩呢。事情過去了,不要多想了,皇上下敕放你出來,連車騎將軍的祿位都賞還了,這一遭苦,你也算沒白白經受。走吧,等回到西府,殿下和無忌房杜諸公,還等著給你擺宴接風呢!”

車外風又緊了幾分,街道上的積雪已被剷除乾淨,馬車過處,只留下兩道溼漉漉的車轍。武德九年的正月,便在這般抽人筋骨的嚴寒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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