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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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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王靈州都督李道宗回到長安,已是六月底的事情了。從月初和李靖交接了防務印信到他回到京城,雖說不過短短二十幾天時間,朝局卻已然大變。太子、齊王被誅殺,十位皇孫同日喪命,秦王立為太子,自武德以來一直榮寵不衰的裴寂罷相,總攬軍權凌駕於百官之上的天策上將府被裁撤,大事一樁接著一樁,讓人眼花繚亂,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在半路上便接到了尚書省六月十九日發出的上敕,得知自己已然由任城郡王被改封為江夏郡王。就封邑而言,任城與江夏雖同為國郡,但任城地處偏遠土地貧瘠人口稀少,遠不能與地處水路要衝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民戶眾多的江夏相比,因此雖是改封,卻實同升遷一般,而趙王李孝恭由戰國時的趙都邯鄲被改封在旁邊面積僅有趙郡六分之一大小的河間,明顯是貶降。這一升一降,其中大有學問。他心中有數,這是現下實際上掌握朝政實權的太子李世民的主張。

李道宗和李孝恭相似,都是唐宗室名將,所不同在於,李孝恭的戰績名聲,大多得益於一直給他當副手的名將李靖。而李道宗卻是實實在在靠著自己在戰場上浴血拼殺得來的名將之稱。武德元年五月二十五,唐王李淵在長安登基稱帝,同日便大封宗室,李道宗之父李韶被追封為東平郡王,李道宗得封為略陽郡公,那年他才十八歲。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率軍自龍門關乘堅冰渡黃河,屯兵柏壁,與劉武周部將宋金剛軍對峙,並同固守絳州的唐軍形成犄角之勢,進逼宋金剛軍。李道宗時年十九歲,隨軍東征。李世民登柏壁城觀察軍情,回頭問李道宗:“賊恃其眾來邀我戰,汝謂如何?”李道宗答道:“群賊乘勝,其鋒不可當,易以計屈,難與力競。今深壁高壘,以挫其鋒;烏合之徒,莫能持久,糧運致竭,自當離散,可不戰而擒。”李世民說:“汝意暗與我合。”後唐軍諸將皆請求出擊,李世民則對眾將言道:“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為捍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與李道宗所言如出一轍,兩人年齡相仿,又同善於軍略,是以從此之後李世民便對這位比自己還小三歲的宗室將領另眼看待。

武德三年七月至唐武德四年五月,秦王李世民又率軍於洛陽、虎牢先後擊破鄭帝王世充、夏王竇建德二軍。此戰李道宗再次隨軍出征,其作戰勇猛親冒矢石,曾令老將屈突通頗為驚訝。

武德五年三月,在與劉黑闥之戰中,李世民與李道宗再次並肩作戰,雙雙陷入重圍,後經尉遲恭率軍接應,突出重圍,於當月二十六大敗劉黑闥軍。

是年十一月初八,武德皇帝封宗室十八人為郡王,李道宗時任靈州總管。定楊可汗梁師都據夏州,遣其弟梁洛仁帶幾萬突厥兵包圍靈州李道宗據城固守,並尋隙出擊,大敗突厥軍。武德聞訊,稱道不已,並對左僕射裴寂、中書令蕭瑀言道:“道宗今能守邊,以寡制眾。昔魏任城王彰臨戎卻敵,道宗勇敢,有同於彼。”遂封李道宗為任城王。時突厥與梁師都相勾結,派鬱射設進駐五原故地,李道宗率軍將鬱射設趕出五原,振耀威武,並向北開拓疆土千餘里。此戰乃李道宗成名之戰,也是他第一次獨領一軍作戰,他採取據城固守,待敵懈怠的策略,一舉擊敗強敵,開疆拓土,一時間為朝野所稱頌,當其時,李道宗年方二十一歲。

唐武德八年,突厥軍再次次南下攻擾邊境。八月十九日,突厥襲擾靈武,然而僅僅四天以後,李道宗便率軍將其擊敗。

李道宗常年駐守靈州,守衛大唐的北部邊防,面對兇狠狡詐來去如風的塞外鐵騎毫無懼色,以有限的兵力屢屢克敵,這不僅在宗室將領中不多見,便是在大唐數以千計的武將當中都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在軍事武略方面,除了李世民和李靖,武德皇帝最信任的就是這位年紀輕輕的任城王。

在唐廷儲位之爭的過程中,李道宗與生性圓滑的李孝恭不同,他和淮安王李神通均態度鮮明地站在李世民一邊。李建成曾經多次拉攏示好,但李道宗卻堅拒之,幕僚不解,他言道:“吾與秦王,乃生死之交也!”。當年他和淮安王神通、楚王杜伏威三人曾一同焚香灑酒立誓追隨秦王,號稱“三王拱秦”。也因為此事,本有意調他回長安出任兵部尚書的武德皇帝在斟酌再三之後又把他調回了靈州;淮安王李神通為人平素低調,武德皇帝對這位老朋友也不為己甚,削了他兩個月的俸祿了事,杜伏威卻吃了不是宗室的虧,被武德皇帝以含糊其詞的謀反罪名處死。

對於這個患難中相從自己的宗室郡王,新任太子李世民給予了極高禮遇。他回京之日,由淮安王李神通、司徒竇軌、尚書左僕射蕭瑀和太子詹事宇文世及領銜出城五里舉行了郊迎大禮,並特許其使用親王儀仗,二十四面龍旗招展,凱歌還的旋律鳴奏,這一切都在向天下表明,大唐朝廷此刻是在迎接一位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將軍凱旋歸來。

李道宗一入城,立時便受到了太子的召見。

在城外耽擱了半天功夫,他趕到東宮顯德殿的時候,太陽已快落山了。他在殿門口高聲報名道:“臣江夏郡王李道宗覲見太子殿下!”

“道宗來了,快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了!”

隨著這機敏幹練的聲音,太子李世民連鞋子都未曾穿便從偏殿跑了出來,一臉的驚喜神情。他上前一把拉住了李道宗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黑了、瘦了,也憔悴多了!再不復當年的少年義氣了!”

李道宗笑道:“魏武帝倒屐迎客,總還記得穿鞋,如今太子不屐而迎,更見其誠啊!”

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扯著李道宗走進了偏殿,卻見房玄齡和另外一個官員正站在殿中,主案上堆著滿滿一案子文牘,其中一篇攤開著,顯然是剛剛批閱了一半。

李世民爽朗地道:“你們都認識一下吧,這位就是我大唐的長城,江夏郡王李道宗!”

房玄齡和那官員轉身給李道宗見禮,李道宗急忙還禮,笑著說道:“玄齡我是認識的,這位卻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這位是我大唐的強項令,大理寺卿崔善,你離京之後他才從嶺南調到長安來任職,你不認得他情有可原!”

他踱了兩步,坐回自己的席位上,似笑非笑地說道:“他是為了一個案子中的一個犯人來找我打擂臺的。”

見李道宗不解,房玄齡解釋道:“就是魏徵!”

崔善點了點頭:“是,殿下,魏徵的案子大理寺審了三番了,若依律法,只應判流刑。殿下若是還不滿意,儘管免了臣的廷尉之職,另換人來審就是了!”

李世民皺起眉頭道:“我便是不明白,魏徵要殺我,這是舉朝皆知的事情,怎麼,他殺得我這個太子,我就殺不得他這個洗馬?”

崔善點了點頭:“不錯,殺不得!”

李世民自失地一笑:“算了,我不和你崔堂卿在這裡鬥嘴,你去天牢把這個魏徵帶來,你既是審不明白,我就親自來審,此刻沒有實據,我說不過你。”

崔善肅容告退。

李世民悵然若失地看著崔善,感嘆道:“這是社稷之臣啊!”

他回過神來,對房玄齡道:“被這個強項令打斷了,你接著說罷!”

房玄齡恭恭敬敬躬了一下身,不急不緩地開口道:“殿下開出的任用名單雖好,現下卻不是實施任命的時機,臣以為應當緩行。”

李世民又皺起了眉頭,他不快地道:“為保持朝局穩定,三省九卿均不做大的更動,這是定計,我雖不盡滿意,卻也不急在這一時。難道連外郡州縣官員也動不得麼?”

房玄齡點了點頭:“是,外官此刻尤其動不得。”

李世民道:“突厥大軍南下在即,外面帶兵的武將,一動不如一靜,這些我都慮及了的,我所擬就的這份名單上一個外任武官都沒有,便是此故,連文官也不能動,這卻是為了什麼?”

房玄齡嘆了一口氣:“臣這些日一直在留意尚書省的抄報,今年南方北方的大旱已成定局。此刻更換地方州郡官員,新人經驗不足,又對轄地所知甚少,民生經濟正在凋零之時,實在沒有時間等他們慢慢摸索熟悉;故吏雖然守舊,畢竟是熟手,大災之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臣擔心的是,一地外官施政不當,遭殃的只是一地百姓,若是朝廷用人失當,遭殃的便是天下黎民了。換上去的新人若是不中用,不僅救民賑災的事情辦不好,就是明年的春耕恐怕都要耽擱了,一年的災只怕就要變成兩年,太子初秉大政,不宜有大的失政,臣以為,即使換馬,也要等到明年秋後秋糧下來以後再說,且應一道一道的換,兩個月換一道,走一步看看,謹慎些好!”

李世民初時神情淡漠,到後來愈聽愈是認真,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子,謂然嘆道:“看來把你放在中書省是錯用了。這些話,蕭瑀和封德彝日日都來東宮,卻是從來也未聽他們說過。大災的事情我倒聽他們說過,徵詢他們對地方用人的意見,他們就見不及此。裴寂雖然老朽糊塗,在這方面到底比他們略強一些。看來尚書省確實還要有一個實心任事心明眼亮的人來坐鎮!”

房玄齡謙遜道:“殿下言重了,臣職在吏部,吏情關乎民情,想得多一些原是應該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吏情關乎民情,說得好。這件事情就依你的主意辦,這張名單暫且壓下,先把眼前這場大災應付過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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