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給我看?”魏徵愕然。
“正是!”李世民語氣篤定地道:“我非但不能讓你死,還要把你放在身邊看著,讓你好好看一看我這個以軍功起家以武略平天下以陰謀封太子的昏君材料究竟能否做一個千古垂名的有道明君。我要讓你魏玄成看一看什麼叫做天道有虧事在人為。我要你像一面鏡子般在我面前立著,用你來警醒自己、告誡自己,要自己時時戰戰兢兢,刻刻如履薄冰。我不僅要讓你看著,也要讓父皇、讓百官、讓天下臣民都看著,看看我李世民究竟能否當好一個皇帝。”
魏徵驚得呆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服的感觸,臉上卻絲毫不肯帶出,他面無表情地道:“臣下生性倔強桀驁,恐怕無益於殿下,徒惹殿下厭憎罷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魏徵自詡學的是帝王之術,連多活幾年看個清楚明白的心胸識量都沒有?”
魏徵誠懇地道:“魏徵乃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平生志向但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殿下若是真的留魏徵在身邊朝夕相處,恐終有一日將不勝其擾,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要殺臣的,早死晚死,不過些許差別罷了。不過既然殿下有勇氣向魏徵證明事在人為,魏徵也不在乎多活這麼幾年!”
李世民正色道:“玄成,我若因為你的諫爭而殺了你,便說明你魏玄成看得不錯,我李世民確是一個無道昏君,所以只要我殺了你,我便輸了,輸給了父皇,輸給了建成,也輸給了你魏徵……”
他頓了頓,說道:“東宮這邊現如今已然是一個羅卜一個坑,太子洗馬你是不能再當了。這樣吧,你就暫時先充任太子詹事主簿,這是個七品官,不算大,不過卻和我天天朝面,比較適合你這面‘鏡子’!”
魏徵凝視了李世民半晌,終於躬下身去,抵啞著嗓子道:“臣——領命!”
……
長生殿裡,武德皇帝冷冷注視著跪在面前的陳叔達,語帶譏刺地道:“你陳子聰如今是擁立的第一功臣,太子身邊的第一紅人,今天怎麼跑到朕這個開了缺的皇帝面前跪著來了?要跪還是到顯德殿那邊去跪罷,朕現在手上無權,連玉璽都不在手中,就算想升你的官,也力不從心了!”
陳叔達肅容道:“臣的為人,陛下一向知道,臣與秦王雖素有來往,也不過是君子泛泛之交,宮變前夜,臣亦不曾得到半點訊息。初四日情勢危急,陛下安危只在呼吸之間,萬不得已,臣這才斗膽矯敕,其罪萬死難贖,今日臣來見駕,就是預備著御前請罪,聽候主上發落!”
武德皇帝凝視了他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你起來吧,朕還不瞭解你麼?你當朕是真的怪你?兩個兒子連同十個孫兒同日喪命,朕心中傷痛,又有誰能解得?這些日子朕足不出戶,就是因為胸中鬱悶難以排遣。堂堂一國之主,卻連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都保護不了,被自己的親生骨肉逼得如此狼狽悽慘,子聰,你說說看,古來為帝王者,還有比朕更窩囊的麼?”
陳叔達緩了口氣,道:“陛下心情,微臣能體會得。只是陛下,如今局面已然如此,還要慢慢寬懷為好……”
他想了想,又道:“有句話,臣下一直想說,以前恐觸怒皇上,始終未曾提過,今日局面如此,微臣亦有慎言之罪!”
武德皇帝苦笑道:“道現在這個時候了,朕還有什麼聽不進去的?你說就是!”
陳叔達道:“陛下當初就不該以秦王為將,更不宜於朝堂之外單設天策上將府,秦王功蓋天下,權傾朝野,畢竟是血肉之軀,怎能不生出非分之圖?既事已如此,陛下改立秦王為太子便是唯一選擇了,陛下萬萬不該在太子、秦王之間左右搖擺舉棋不定,若是陛下早立秦王,太子、齊王或許都能保得性命。
武德哀嘆道:“朕悔當初不用裴監之言,至有今日之禍!”
陳叔達正色道:“陛下如今左右伺候之人盡換,萬事當慎言慎行,否則小人輩希圖封賞,善揣告變,於陛下則有傾身之危,於太子則有軾父之罵名。”
武德冷笑道:“那個逆子還在乎名聲?如此狠毒的事情都已經做出來了,情誼倫常都拋卻了,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有本事他便撞到這長生殿來,一劍將朕殺卻了事,也省得朕孤零零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好不淒涼!”
陳叔達搖了搖頭:“陛下這話,臣下萬難認同。這不是陛下家的私事,此事之大關乎天下。如今太子即位已成定局,陛下應早做決斷,為天下計,為朝廷計,為宗室計,亦為陛下自家計!”
武德哈哈大笑:“朕現在就剩下一個皇帝的虛名了,怎麼,這麼個虛名他都不肯給朕留下?”
陳叔達正顏道:“陛下,這不是賭氣的事情。太子雖然果絕,卻非無情之人,他斷然不會迫陛下太甚,然則太子周圍追隨之人頗多,這些人多是反王豪強降將,做事向來不按倫理,他們都指望著太子登基封賞功臣,太子若是遲遲不能即位,這批人對陛下生了怨憤之心,局面就複雜了!”
武德皇帝沉思半晌,道:“其實一個名分,朕也不在乎了。不過說來說去,朕總歸還要見見那個逆子,總要和他說清楚了才好,否則這麼糊里糊塗的,朕不欲為天下人笑!”
陳叔達詫異道:“陛下要見太子,何不傳敕召見?”
武德揚起臉道:“他若是還記得我這個父親,自會前來見我,何用我召?”
陳叔達嘆了口氣,緘口不言。
武德遲疑了一下,又問道:“大位授受,史上可有前例可依?”
陳叔達想了想,道:“陛下可先下敕宣佈退位,仿漢高祖太公例,稱太上皇帝,而後太子登基即位為君,如此則諸事定矣!”
武德皇帝看了看陳叔達,苦澀地道:“容朕再想想、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