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何愣了一下,面色尷尬地道:“我怎敢如此想?當今萬歲是我故主,對我又有再生之恩,做人總要講點良心,否則常某不是成了畜生了麼?”
馬周看了看他,喟然嘆道:“不敢說是真的,不敢想卻未必……”
常何笑了笑:“其實我所絮懷的,並非區區封賞。玄武門一役,我捲入得太深了。敬德君集諸將,多年來一直追隨在皇上左右,自然比我更受信用,這一層是不消說的。北軍統領一職權嫌過甚,關鍵時候甚至可決君權誰屬,臨湖殿宮變便是血淋淋的明證。如此重要的要害位置,皇上起用自己的親信家臣來擔當,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擔心的是,我知道得太多,介入的也太深,皇上用我之時,情勢之危急已間不容髮,當是時想不到別的。如今大局已然穩固,他由秦王而太子,由太子而今上,臨朝稱制君臨天下,此刻若是反過來避諱此事,侯張等人是股肱,自然可保無虞,我這個當日入值宮禁的禁軍總管卻是首當其衝,升官賞爵我不敢指望,只要能保住項上這顆人頭,常某便要道一聲“萬幸”啦!
馬周失笑道:“大約常公見這些日子原先的東宮舊臣一個個都被皇上留用,心中方才憂疑不安吧?也難怪,自皇上入住東宮,東宮西府的舊臣均受大用,唯常公卻未受絲毫封賞,反倒丟了差職,也怨不得常公夙夜憂心。”
他神色凝重下來:“常公可曾見到朝廷抄報?”
常何愕然道:“見到了,這是每日必看的,又有什麼干礙處?”
馬周道:“皇上追贈敬君弘將軍左武衛大將軍,諡忠,常公怎樣看待此事?”
常何遲疑了半晌道:“君弘乃是為皇上而戰死在玄武門外,皇上追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馬周搖了搖頭:“厚封敬將軍,是皇上在酬敬將軍之功……”
常何笑了笑:“此事朝野皆知,又當如何?”
“敬將軍於皇上有何功?”馬周語氣冷峻地問道。
常何道:“六月初四玄武門外……”
“不錯!”馬周極不客氣地打斷了常何的話語,侃侃而言道:“敬將軍在玄武門外為皇上力戰而死,皇上因而厚封其功,此事夾雜在如今令人頭暈目眩的朝局人事變動之中,並不顯眼,可是若是真的深究起來,其中卻委實大有學問。”
“先生是說,皇上並未忘記我和老敬的功勞,只不過因為時候不到,所以才對常某暫不加封賞?”常何滿面疑惑地問道。
馬周笑道:“常公所見不錯,不過,皇上的深意,倒還並不在此。”
他斂了笑容道:“當今皇帝無論統兵臨陣還是用人行政,均是大開大闔大手筆。他重用東宮舊人,一概赦免先太子和齊王的親信左右,既是示天下以公的姿態,也是他一代雄主的氣度,此事絕非是因為他對玄武門之事心生悔意,相反,他厚封君弘將軍,正是在向天下人表明,他壓根便不認為玄武門之事是錯的,非但不錯,且是一件匡扶社稷的大功勞。”
見常何大睜著雙眼看著自己,馬周笑道:“常公還不明白麼?皇上根本便沒有掩飾自己屠兄滅地兇狠行徑的意思。他重用東宮舊人,是不願天下人說他任用私人,卻絕非是向這些人低頭認錯,莫說是這些人,便是在太上皇面前,他也不會低下頭來認這個錯的。對於此事,他自認不需也不屑於掩飾忌諱,這是人主的大度,也是帝王的自信。所以他才以左武衛大將軍的厚封來公告天下,敬將軍有功,是忠臣!故而將軍實則不必多慮,陛下此刻沒有封賞將軍,實是另有計較的。”
常何詫異道:“什麼計較?”
馬周道:“說來倒也簡單,常公細想,論親疏,常公可比天策諸舊將否?”
常何苦笑:“自然比不得!”
馬周又問道:“論顯貴權勢,常公可比蕭封宇文等武德重臣否?”
常何道:“比不得!”
馬周再問道:“論聲望資歷,常公可比魏徵王珪等東宮舊臣否?”
常何頹然答道:“也比不得!”
馬周淡然道:“照啊,對天策舊將,皇上須高封厚賞以酬其功;對武德重臣,皇上須妥善升置以慰其勞;對東宮舊人,皇上須懷納籠絡以安其心。朝廷本來便只有那麼多職缺,國朝方立,功臣宿將比比皆是,本來便是人滿為患。而今一下子要安置這許多人,談何容易?天策府戰功卓著威名遠播的將軍何止數十,前者因受秦王之累而不得入十六衛府,如今皇上秉政,自然是要先籌其前功。常公雖說出身行伍,戰功畢竟不著,十六衛府的職缺只有那麼多,那些驕悍自大目中無人的將軍們怎肯與常公並品為官?常公自己想想,皇上若是以常公玄武門之功賞授將軍郡公爵位,常公敢受否?”
常何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道:“那不是讓我變成朝野千夫所指麼?我便是再狂妄,也斷然不敢作此妄想。”
馬周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皇上此刻不賞常公,又將常公調離嫌疑之地,實際上是在迴護常公。常公放心,今上絕非刻薄寡恩之主,常公的衷腸委屈,皇上不會看不到。只是值此朝野交替權柄遷移之際,常公還需善自隱忍才是。”
常何笑道:“我自是不會向皇上去要官做,聽相公這一解說,如今這許多人等著升官加爵,又都因前事相互看不上眼,想一想,皇上也真不易!”
馬周道:“新老交替之際,朝局重新排布已是必然。皇上在做秦王之時,手下已有一個建制完整的小朝廷,如今登基為君,人事更張是在所難免之事。只是如今軍情緊急,朝廷穩定為第一要務,故此一時半會還顧不上,待得軍情稍緩,蕭瑀、封德彝、宇文士及、陳叔達等人罷相便是遲早之事了。尚書省和中書省,逐漸便會由房杜等天策名臣入主;東宮官雖說也受信用,制敕和行政卻萬難染指,看目前格局,皇上似乎有意將這批人安插在門下省,王珪目下已是諫議大夫,距黃門侍郎不過咫尺之遙而已”
常何想了半晌,道:“房玄齡現已是中書令,杜如晦則領兵部尚書,入堂拜相也只是早晚間事,長孫無忌貴為國舅,又領吏部尚書,更不必說!這幾個似乎無甚疑議。然則王珪目前居官五品,不過與我齊肩而已,魏徵為太子詹事主簿,七品官,要拜相恐怕還早得很!”
馬周哈哈大笑:“常公此言,只見其一不見其二,朝廷官制,本是人主所定。三省政事確立至今也還不到五十年,能定自然能改。魏徵是七品官,然則自六月下旬以來,凡重大軍政事務,無不與聞,其名或曰‘參議得失’或曰‘參預機密’,雖均非正式名號,卻施施然與宰相同堂議政,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誰說七品官便當不得宰相?漢時尚書不過是君主身邊的文案執筆,中書令是宦官頭兒,侍中是大長隨,都是卑微之臣,如今不都是宰相麼?霍光史比周公,卻從不曾做過太宰和丞相,起身不過是孝武帝身邊一個書辦罷了!”
常何訕訕一笑:“常某是個粗人,這些掌故確是從來不知的!”
說著他不禁“噗嗤”一笑,道:“中書令原來是太監頭兒?這卻是頭一遭聽說……”
馬周微微一笑,卻不再言語……
……
翌日,尚書省釋出了一道明敕,卻極簡短,只有一句話:“原東宮太子詹事主簿魏徵,識明才鮮,卓有大略,即日擢門下省諫議大夫,領秘書省少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