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何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非也非也,你看看自皇上登基以來,所用大臣多是山東寒士,關隴親貴卻一個個束之高閣,就連長孫無忌以國舅之尊,也不過領個開府儀同三司的空名賦閒在家。如今擺明了皇上要大用天下出身寒庶的讀書人,這兩條賓王你都佔全了,進政事堂做宰相,不過是遲早間事罷了!再說,嘿嘿,當年那袁先生給尊夫人相過面,是極品誥命之相,我那時候不知好歹要去迎娶,哪知夫人就是看不上我,如今我才明白,常某一介武夫,根本沒有這個福分,夫人看上的,是你這個宰相之才……”
一番話將個馬周說得哭笑不得,只得說道:“常公,這些胡話在家裡說說也就罷了,出去千萬莫要亂說,仔細哪個御史多事,參上你一本,你這一年一擢的官運,恐怕就到頭了……”
……
就在馬周和常何在府中戲謔調侃之際,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和門下省檢校侍中魏徵卻正泛舟於曲江池上。這兩位宰相平日公務頗多,今日也是難得浮生半日閒,端坐在船頭,將隨從遣得遠遠的,自顧自敘話。
“皇上到底還是採納了溫相的主意,要將突厥大部安置在大河之側了……”房玄齡嘆道。
魏徵面上絲毫沒有不愉之色,微笑道:“陰山一戰之後,突厥元氣已滅,百年之內斷難恢復過來,縱有小患,也不傷大局。眼下突厥之患已不再是我們應憂心的大事了。皇上如此措置,也不算錯,畢竟君主撫有萬方,想事情不能像我們這般小器!”
房玄齡笑道:“玄成可知,到前日為止,天下州郡倉廩歲入均已核實,今年天下十二個道卻有半數以上大熟,豐收在即,而天下倉廩如今皆殷實如大業初,若是現下有外敵入犯,朝廷便是一夜之間徵召六十萬兵馬亦不在話下。自貞觀元年天下大災以來,大唐總算緩過這口氣來了!”
魏徵笑道:“治安也好了許多,玄胤前日跟我說,有十幾個州郡刑獄空置,今年一個死刑犯都沒有!看來天下大治已然有望!”
房玄齡捻著鬍鬚道:“武德九年皇上剛剛登基之時,不要說你,就連我和克明也擔心皇上會耐不住性子大動刀兵,那時候對突厥用兵,即使大勝,中原也必然十年恢復不了元氣。多虧了玄成在旁勸諫,皇上這才拿定了主意,玄成功在國家,房某佩服之至啊!”
魏徵笑了笑:“說幾句真話有什麼難的?皇上如此性情剛烈之人,能夠聽得進去不容易,聽進去後又能夠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就更加不容易!今上……非尋常之主也……”
房玄齡點了點頭,忽然問道:“玄成,老夫心中有個疑問,不知玄成可否為我解惑?”
魏徵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房公但講不妨!魏徵定然知無不言!”
房玄齡點了點頭,道:“玄成自大業初便奔走於四方豪傑之間,歷事李密、竇建德、隱太子和今上,以你只見,這些人當中,除今上之外,還有誰能使天下大治?”
魏徵沉吟半晌,緩緩道:“蒲山公當世梟雄,其長在亂而不在治,夏王英雄不下今上,奈何時運不濟,麾下堪用之才甚少,況且起自草莽,即便得了天下,百姓亦要受一番折騰苦楚!至於先太子麼……”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目光中滿是惆悵,淡淡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因為……”
“因為什麼?”房玄齡追問道。
魏徵遲疑半晌,緩緩站起了身形,走到船頭,遠眺著太極宮的方向淡淡道:“因為……玄武門……沒有給他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