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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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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忠良愣了一下。他正在用一隻大號搪瓷杯喝溫過的花雕酒。他是一個有著輕度酒精依賴症的人,如果一天不喝酒,他的整個身子會像篩子篩米一樣抖動起來。他小心地把杯中的酒全部倒進了喉嚨,然後他伸出一雙手,在那隻煨著刑具烙鐵的爐子上取暖。畢忠良看了看身邊的扁頭說,把陳深找來。

那天三輛篷布車就候在直屬行動隊的院子裡。每輛車邊都站了九個人,畢忠良穿著大衣在雪地裡來回踱步。扁頭跑來告訴他,沒有找到陳深。畢忠良就有些生氣,陳深是他手下一分隊的隊長,也是一個令他不能省心的兄弟。他想了想,抬頭看看漫無邊際的雪在空中扭過來扭過去地飛舞,像是被風吹散的瀑布一樣。畢忠良的脖子上落下了雪,雪很快融化,讓他感到了一陣沁涼。畢忠良縮了縮脖子對著天空說,米高梅。

在陳深如弄堂般狹長的目光中,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宰相大步穿過了舞池向門口走去。而突然湧進來的一群黑衣人顯然發現了穿黑色呢子大衣的高挑女人,有四五個人迅速地圍了上來。陳深猛地站起,他向宰相沖去的時候,宰相正在包裡摸槍。也正因為她的摸槍,隨即有一名特工一槍擊中了她的腿。舞女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她已經走到了門邊,門晃了一晃,宰相晃到了舞廳門外。正在熱烈地划拳的李小男被槍聲驚醒,手裡舉著的杯子果然掉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中,她愣愣地看著一個穿黑大衣的女人閃出了旋轉門,隨即幾名漢子也跟著旋風一樣衝了出去。

那天陳深就站在舞廳旋轉門的門口直喘氣。他看到宰相站在馬路上路燈下的雪地中,已經被特工們團團圍住。宰相後退了一步,再後退一步,退到燈柱邊就無路可退了。穿著灰色大衣的畢忠良手插在口袋裡,迎著稀疏飄落的雪一步步走向宰相。他在宰相面前站定了,仔細地凝視著宰相,話卻是對手下的特工說的。他說,舞廳裡的人一個也不許走。

那天陳深就站在舞廳屋簷下,看到宰相彷彿是向舞廳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眼中有一萬句話想說而沒法說。一聲槍響,宰相的身子在路燈下旋轉了一個圈,黑色大衣旋出一朵碩大的黑色的花,然後倒在雪地裡。陳深聽到了一聲尖叫,他扭頭的時候看到舞廳門口圍觀的人群中,李小男因為驚嚇過度而暈倒在地。陳深顧不了那麼多,他迅速地向宰相奔去。在路燈的光暈下,他看到了一灘血紅,一身黑色呢子大衣,以及一地的白雪。這紅黑白構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圖案。陳深看到宰相手中握著的那把

“掌心雷”,那是一把十分小巧的槍牌櫓子,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這種不太具有攻擊性的槍支,基本上只能用來防身和自殺。

所有特工遠遠地圍成了一個圈,沒有人上前。只有陳深衝到了宰相身後,他在雪地裡半跪下來,手慢慢伸過去,探著宰相的鼻息。宰相顯然已經開槍自殺,她握槍的手也是半攤著的,手心還有些紅潤。陳深的目光停留在一隻白金殼懷錶上,他趁人不注意迅速地扯下了那隻懷錶,緊握在掌心裡。陳深的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沒有逃過畢忠良的眼睛。畢忠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嘆了一口氣。他慢慢地喀嚓喀嚓地踩著積雪走了過來,站在陳深的背後說,我在隊部一直沒有找到你。本來這次行動是你們一分隊的任務。

陳深沒有說話,他站直身子,看到舞廳旋轉門的門口嚇暈了的李小男已經被人扶進了舞廳。他抬頭望了一眼漫天的在路燈的光暈下顯得異常清晰的飛雪,突然覺得人生像一場電影一樣正式開始了。許多雪花落在他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上,讓他感到一片一片的清涼。他聽到畢忠良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舞廳門口的舞客給我全部趕回舞廳去!

兩名特工拖住宰相的腳,一直往前拖去。陳深望著雪地上拖出來的一條黑色印子,像通往前方未知的一條漫長的路。陳深跟著畢忠良回到了溫暖如春的舞廳,舞廳裡的人都戰戰兢兢地站著。畢忠良一言不發地來回踱著步,他像是很冷的樣子,挑了一張金絲絨沙發坐了下來。然後舞廳的謝大班扭著碩大的屁股走了過來,她走到畢忠衣面前說,畢隊長,公幹哪?

畢忠良的身體彷彿因冷而顫抖起來,他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但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一壺溫好的酒放在了畢忠良面前的桌子上。謝大班親自為畢忠良斟酒,一杯酒下肚,畢忠良很快就不顫抖了,他甚至有點兒精神抖擻的味道。這時候李小男醒了過來,她衣衫不整像一棵被曬癟的白菜一樣,雙腿半掛在一張椅子上。陳深走了過去說,不要怕,這兒的事和你無關。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陳深懵然的目光拋向那些螞蟻一樣不知所措的舞客:我說過什麼了?

李小男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她為自己點了一根菸。她把一口煙熟練地吐在陳深臉上說,你上次說過要照顧我一輩子的。你娶我吧,哪怕是個妾。

那時候我喝醉了。

喝醉就可以亂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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