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忠良說,留著他還能有什麼用?他只有一條情報,就是宰相要和人接頭。
陳深把那沓錢向天空中一甩,錢散開了,像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陳深說,這錢晦氣。
那天陳深和畢忠良離開小樹林以後,特工們挖坑把這八個人埋了。陳深的腳踩在早已枯黃的草皮上,偶爾有幾處積雪沒有融化,在黑色地皮上覆著一層淺淺的白。陳深覺得心頭有些蕭瑟,他認為自己其實就是一棵種在大上海的荒涼的草。而走在他面前的畢忠良,沉著臉一言不發,他的慣常的姿勢就是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陣涼風吹來,他曾經被彈片掀起過的頭皮不由得一陣陣發麻。他的心裡埋下一個疑團,他認為這八個人一個也不是真正的共黨地下人員,但是不殺這八個人無法向總部交差。那麼漏網的接頭人又是誰?陳深為什麼也恰好在舞廳裡?
這天晚上。月光皎潔得像另一場雪。陳深穿著高領的呢子大衣,默默地站在竇樂路那隻孤獨的郵筒前。他突然覺得那隻郵筒就像是一位墨綠色的親人。
肆
那天陳深執行了畢忠良交給的任務,端掉了在米蘭俱樂部以打牌為名接頭的軍統六人小組。任務來得很突然,陳深正在走廊上給書記員柳美娜剪頭髮。天氣有些涼,微薄的陽光無力地打在柳美娜溼漉漉的頭髮上。柳美娜是一個老姑娘了,沒有人知道她怎麼會成為老姑娘的。她長得並不難看,不過是臉上有許多細小的雀斑。她是李士群的遠房親戚,但是她從沒說起過這個話題。李士群偶然從總部來
55號視察的時候,也從不正眼看一下柳美娜。也有人說柳美娜是李士群用過的棄婦。她是一個話不多的女人,偶爾會微笑。陳深給她剪頭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眯起來,看遙遠的太陽光,聽剪刀喀嚓喀嚓的聲音。她一直都希望著剪刀的聲音永遠不要停,一路單調地響下去,一直響到她老死為止。
這時候畢忠良走到了陳深的面前。畢忠良依然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他一直耐心地看著陳深把頭髮剪完,然後說,有個六人軍統小組,在米蘭俱樂部打牌。
陳深麻利地收拾著剪刀和梳子、圍布,迅速地捲成一團。你為什麼不早說?陳深說。
畢忠良看了柳美娜一眼說,因為來得及,他們還會繼續打牌,如果你不去打斷他們的話。
陳深帶人在米蘭俱樂部圍捕了軍統六人小組,他的隊員在扁頭的帶領下十分輕易地將六人小組帶上了篷布軍車。陳深站在車邊全神貫注地喝格瓦斯,他覺得他的整個身體彷彿就是火炭,需要不停地喝這種含輕度酒精的汽水才能讓自己涼快下來。一隻麻雀突然降臨在不遠的空地上,它小心翼翼地左右觀望,併攏雙腳跳躍。陳深就一直眯眼看著麻雀,他想起了兩年前“麻雀”對他下達的第一道指令:潛伏。然後大名遠揚的中共諜報精英麻雀就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直到最近麻雀又突然下達了一道命令,和宰相接頭。
陳深看到隊員們匆匆出來了,六個人被繩子捆成了六隻粽子。他們幾乎是被扔上車的。陳深嘆了一口氣,他把那瓶汽水喝完了,小心地放在俱樂部門口的臺階上,然後走向了副駕室。坐上車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自己是莫名其妙的潛伏者,卻做著與革命相反的事,一次次地圍捕著軍統或共黨分子。
車子遠去,陳深回頭,他看到格瓦斯的瓶子在蕭瑟的臺階上,像一位寂寞的怨婦。
那天晚上,陳深出席了上海飯店的一個宴會。陳深就坐在畢忠良的夫人劉蘭芝身邊,隔著劉蘭芝才是畢忠良。陳深一直叫劉蘭芝嫂子,劉蘭芝像一個病了的絲瓜,其實她有著十分好的相貌,但是她的氣色卻十分差。她是一個有病的人,她會出汗、心慌、做惡夢,她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舒坦。於中醫而言,這只是小病,可以用藥調理。但是陳深一次次地去給她買來藥,她的病卻不見好。她一如既往地病著,十分感嘆地拉著陳深的手說,我這個病,一定會病到死為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