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不適合,只要一個是男一個是女,上了一張床就適合。
現在,這一對看上去差不多能成的人坐在了劉蘭芝的身邊。劉蘭芝比在座的每個人都開心。唐山海點了
tov牌子的白蘭地和強納華克的威士忌,說起酒來就好像他是開了一個洋酒行似的。他對白酒和浙江紹縣的花雕女兒紅一點兒也不懂,也不喜歡。他叼著亨牌雪茄邊騰雲駕霧邊說,人生苦短,吃好的、穿好的、喝好的、抽好的才對。現在他就把這些好的上來了,但是陳深卻輕聲對服務員說,來一瓶格瓦斯。
唐山海就在心底裡認定,畢忠良的忠實走狗陳深,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土老帽兒。陳深把這種冒著白色泡沫的汽水往嘴裡送的時候,唐山海的胃就開始翻滾起來。
要不你抽一支雪茄吧。作為主人,唐山海必須顯示必要的殷勤。
我有櫻桃牌香菸。不需要。
那是日本煙。聽裝的,五十支一聽。青草味太重。
陳深眯起眼睛笑了,好久以後他才說,你對煙太瞭解了。可我覺得煙不分國籍,煙就是煙。再說咱們本來就在為日本人做事,抽日本人的煙那才叫心口合一。
窗外突然開始飄起雨來。這個安靜的夜晚,畢忠良像一個道具一樣,一不言發地喝著酒。他並不喜歡唐山海自己帶來的酒,他喜歡喝紹縣出產的黃酒。他喝下了溫熱的黃酒以後,臉上的氣色一下子就好了很多。那天晚上他們聊起了已經陣亡的抗日將軍張自忠,張自忠的葬禮算是隆重的,半年過去了,那件初夏的往事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國共兩黨的人,都題了字,無論是國民政府頒發的“榮字第一號”榮哀狀,還是蔣介石題的“勳烈常昭”,或者是毛澤東題的“盡忠報國”,在畢忠良看來,那都是一場幻影。於他而言,如何過好每一天,讓自己的煙土生意賺得越來越多,直屬行動隊在上海的盤剝越來越多,以及讓太太劉蘭芝的病儘快好起來,才是他的目標。他想到的是,總有一天汪精衛會撐不住的。那個時候他要麼就是投重慶政府,如果重慶不嫌棄他的話;要麼就是投共產黨,或者直接帶上劉蘭芝移居海外。他很清楚,這樣的想法,在當時汪精衛政府的任職人員中大有人在。
唐山海那天說了好多,倒是徐碧城不太說話。作為東道主,她偶爾地會和柳美娜、劉蘭芝說幾句。沒有人知道徐碧城心裡曾經裝下過一個在青浦特訓班熱愛理髮的教官。徐碧城的眼波在偶爾轉動,有時候她的眼光裝作不經意地掃過臉上有小雀斑的柳美娜,心替柳美娜萌動了一下又一下。她知道,柳美娜的情懷顯然動了,她的目光也變得無比潮溼。徐碧城的心情因此而複雜,她希望陳深有一個好的女人,又希望陳深一直單身下去。就像窗外的雨陣,她希望上海的天空晴空萬里,但有時候她又盼望在與雨陣只有一寸之隔的窗前發呆。
蘇三省半個溼淋淋的身子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喝得正酣,或者說他們已經喝得神采飛揚了。特別是話不多的畢忠良,他開始說起江西剿赤匪的那段經歷。他滔滔不絕的樣子,讓人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畢忠良。他還站起身來,唱了一段《空城計》的選段。就在他剛剛唱完的時候,蘇三省躬著身子出現在大家面前。畢忠良回過神來,拿餐布擦擦嘴角,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說,這是上海軍統站站長曾樹的貼身隨從蘇三省,已經被咱們55號策反了,以後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蘇三省彎著腰,對唐山海輕聲說:唐先生,在你未到重慶之前,蘇某就已對你仰慕已久……同時他又笑著看了陳深一眼說,陳深是颶風隊獵殺名單中的第二號人物。陳深長嘆了一口氣,他看著蘇三省耷拉著額頭前的一縷頭髮,正在往下滴著水。而蘇三省的整個身子,像是剛從水底撈上來的水鬼,混身透著陰溼之氣。他的腳下,是一大窪順著褲管滴下的水,在他身邊溼了一圈,很像是他即將融化的樣子。陳深將手中的格瓦斯瓶子扔掉了,不滿地看了畢忠良一眼說,畢忠良你聽見了嗎?我成第二號人物了,跟著你我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畢忠良笑了,他說上海軍統站就要瓦解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共產黨交通站也會很快被摧毀的,讓大名鼎鼎的麻雀見鬼去吧。陳深的目光拋在蘇三省身上,他看到蘇三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溼答答的紙,努力地展開了,儘量地不扯破紙張。
蘇三省看上去打了一個寒噤,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他說軍統各分站的地址和人員名錄全在這兒。
畢忠良笑了,他們一個也跑不掉。如果他們跑掉了,那姓蘇的,說明你的情報是假的。
蘇三省沒有再說什麼。他看到畢忠良好像興致很高的樣子再次舉起了杯,他也看到陳深舉起了汽水仰著脖子喝了一大口。然後徐碧城站起身來,她拿著一個小包向廁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