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柳美娜的腳步聲響起來,她完全地從陳深的視線裡消失了。陳深不知道的是,此後漫長的一生之中,他都沒有再見到過柳美娜。柳美娜也自此成了長在他心中的一枚拔也拔不掉的倒刺。與此同時,蘇三省站在書記室的門口,聽一名巡邏哨的行動隊特工告訴他,陳深來為柳美娜拿過包。蘇三省的眼睛重重地閉了一下,等他終於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已經發生的時候,他跌跌撞撞地衝下了樓,對院裡停著的一輛車高喊起來,馬上分兩路去柳美娜和陳深家裡。馬上!
陳深和柳美娜在蘇三省的視線裡徹底消失了。就在陳深想把歸零計劃放入竇樂路郵筒前,他去了歐嘉路和沙涇路交界處的海報牆看嵌字指令。新的醫生果然已經到任了,醫生的指令是:若拿到歸零計劃不按原交通線傳遞,須親自送出上海具體待命。
與此同時,蘇三省在畢忠良的授意下,瘋狂地搜尋著陳深的蹤跡。畢忠良和妻子劉蘭芝把自己關在小房子裡,一坐就是一整天,相對無言。看上去劉蘭芝已經有氣無力,像被抽掉了筋骨一般。一會兒她終於聳動肩膀哭了起來,你知道的,我一直當他是我阿弟的,我還在張羅著給他找一個家主婆。
畢忠良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就曉得伊勿簡單。
畢忠良說這話的時候,手不停地顫抖著。他的酒癮又發作了。他的手努力地伸向了桌面上的一瓶酒,迅速地開啟瓶蓋,舉起瓶子猛灌了起來。畢忠良足足灌了半瓶灑,人一下子有了精神。他把酒瓶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時,又重複了一句,我就曉得伊勿簡單。
貳拾壹
陳深把自己藏在了徐碧城在福煦村租的民房裡,他像是一個居家男人一樣,一下子變得溫文爾雅。除了有時候喝喝格瓦斯,或者抽抽香菸以外,大部分時間他都和徐碧城待在一起。這樣的時光讓徐碧城無比珍惜,她一廂情願地認為,如果沒有日本人突然像蝗蟲一樣闖進中國,以及汪精衛自作主張地建立新政府,她完全可以和陳深一起,天天過上這樣的生活。而事實上,她對陳深的生活是一無所知的。
這年的除夕,陳深還是沒有接到組織上讓他離開的指令,所以他是和徐碧城在一起過的。他們一起晃盪著去了將軍堂孤兒院裡看皮皮,在那條漫長的道路上並肩行走時,他們的手臂總是不小心地碰撞著。最後是徐碧城挽住了陳深的手,挽住陳深手臂的那一刻,幸福像從天而降的閃電,一下子擊中了她,差點讓她的鼻子也酸了起來。那天孤兒院裡吃的是羊肉白菜粉皮,皮皮大概是吃飽了撐的,和一個比他高出一頭的小男孩幹起了仗。皮皮揮出第一拳的時候,陳深和徐碧城剛好邁進將軍堂院子的大門。保育人員和老師迅速上前想要勸開皮皮,這時候陳深的聲音響了起來。陳深興奮地說,讓他打一架。打一架不容易啊!
那天陳深和徐碧城看著皮皮打架,皮皮被打得滿臉烏青,那個圓腦袋的小男孩最後躺在地上直喘氣。徐碧城一邊替皮皮擦去臉上的血,一邊開始責怪陳深。陳深笑了,說沒有流過血的男人長不大。
這時候徐碧城突然發現,走路一向有些瘸的皮皮彷彿已經好多了。他走路的樣子,有些虎虎生風的味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皮皮就在陳深面前不停地揮舞著雙手,模仿青年軍的樣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皮皮大聲地朗讀著蔣委員長演講的話。皮皮說,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在皮皮高聲的朗讀聲中,徐碧城挽著陳深的手,離開了將軍堂孤兒院。
這個有著零星爆竹聲的除夕,徐碧城燙了一壺紹縣的黃酒,炒了個小菜。他們相對坐了下來的時候,徐碧城突然紅著臉問,那把口琴還在嗎?
陳深笑了:還在。
徐碧城:能給我嗎?
陳深:不能。那把琴生鏽了。
徐碧城:琴在哪兒?
陳深:在一個樹洞裡,樹洞用水泥封了。
陳深說完就舉起了酒杯說,現在能過上年都是一件有福氣的事。而徐碧城的臉上卻浮起了失望的神情,她想起了當年自己送給陳深的那把口琴,但是顯然,那把口琴陳深沒有用心地去珍藏。所以她舉筷子的時候,有點兒悶悶不樂的神態。陳深顯然留意到了徐碧城的變化,他伸出手去,攏了一下徐碧城的頭髮說,傻瓜。
那天晚上陶大春是突然造訪的。門開啟的時候,陳深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腰間,而徐碧城卻仍然不動聲色地喝酒吃菜。她斜了一眼陶大春說,坐下一起喝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