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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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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吉詢問了蘇響父親蘇東籬的近況,蘇東籬剛娶了第三房老婆。蘇東籬是揚州江都有名的紳士,瘦削得像一根竹竿。當他把第三房老婆娶回家門的時候,蘇響看著那個女人健碩而渾圓的屁股,想,父親的那根細腰會不會突然斷掉。這樣想著的時候,蘇響的心裡會迴盪起一陣快意的歡笑。

那天馬吉還把一架半新的義大利產博羅威尼手風琴送給了蘇響,他說你什麼也沒有了,就把這個琴留下。蘇響撫摸著手風琴,她覺得這可能就是她的盧加南。

馬吉送蘇響離開慕爾堂的時候,蘇響一直都注視著慕爾堂紅黃的磚牆。她一下子愛上了慕爾堂高高的屋頂,以及屋頂上的十字架。那時候十字架上塗了一層夕陽的餘暉,讓整個色調變得溫暖。蘇響的心一下子安靜了,一些鴿子趁機從屋頂上咕咕歡叫著飛臨到蘇響的身邊。

當許多鴿子落在蘇響身邊的時候,蘇響又說,馬牧師,神把盧加南帶走了。

在白爾部路漁陽裡31號三樓一間朝北的屋子裡,蘇響開始整理盧加南的遺物。她整理遺物的時候,不許負責照看她的程大棟在場。在很長的時間裡,她幾乎沒有整理遺物,而是在屋子裡把臉久久埋在盧加南留下的一堆舊衣服裡。

程大棟也是一個話不多的男人,他就一直站在門口抽菸。他的頭髮已經很長了,眼睛裡佈滿血絲。他把自己抱緊了,慢慢蹲下去,蹲在房間的門口,像一個街頭的乞丐。

蘇響真正開始用心地整理遺物,是在晚上開亮燈以後。她讓門口的程大棟進屋,然後程大棟就一直看著蘇響在一盞低垂的有著燈罩的白熾燈下整理遺物。桌子上放了一溜東西,有照相機,也有筆記本,還有一些照片,甚至還有圍巾、船票和半新的皮箱。蘇響拿起了一張自己和盧加南的合影,那是盧加南剛從法國回到揚州時和她拍的。他們就站在貼著倒“福”的一幢老式民居的大門前,表情呆板。那時候盧加南還沒有跟魯叔去上海,每天有用不完的時間。他規定自己每天都必須給蘇響講述至少一件法國的趣事。

蘇響把遺物整理好,小心地放在皮箱裡,還專門把那張照片留在了身邊。

蘇響在這間三樓朝北的房間裡住了下來,她只是想要努力地憑著盧加南留下的氣味回憶一些什麼。她有時候也想想自己供職的小學校。她是揚州江都邵伯鎮上一所小學校的音樂老師,也是拉手風琴的高手。她的琴聲總是能壓倒那些學生的喧鬧。

程大棟受魯叔的委派照顧她,一直要等半個月後把蘇響送回揚州。魯叔不敢再露面,他覺得自己欠了蘇響一條命。他怕蘇響再用茶杯把他的額頭砸破。

程大棟是個話不多的男人,但是她還是能看到程大棟說話的時候,嘴裡的金牙一閃亮起暗淡的亮光。她經常看到程大棟悄無聲息地去里弄的老虎灶開啟水。如果她沒用熱水,程大棟就會在合適的時候把熱水瓶裡的溫水倒掉,重新再去打一壺。看上去他好像酷愛打熱水似的,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把一疊照片扔在了蘇響面前的桌子上。

照片拍的是一座叫南京的城,城裡除了嫋嫋的殘煙以外,是一整片的廢墟。廢墟上全是斷手殘腿,或者少了頭的身體。蘇響的目光落在那些凌亂的屍體上,當看到一張開膛破腹的照片時,面對那一堆腸子,蘇響嘔吐起來,吐得一塌糊塗。程大棟拿一隻臉盆給她接嘔吐物,他第一次張嘴笑了,說死個人一點也不可怕。

蘇響說,那什麼可怕?

程大棟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頓地說,國家死了才可怕。

七天以後,蘇響讓程大棟送她去極司菲爾路76號。程大棟一驚,說你去那兒幹什麼?蘇響說,不要你管。程大棟說,不行,我得向魯叔彙報。去那兒等於去火葬場。蘇響仍然平靜地說,也不要魯叔管。那天無奈的程大棟喊了一輛黃包車把蘇響送到了極司菲爾路76號,他站在遠遠的一家同來順南貨店門口看著蘇響從黃包車上下來。蘇響走到76號門口的木頭崗亭前,她對著木頭崗亭認真地說,我尋蘇放。木亭子裡荷槍的衛兵說,這兒沒有蘇放。蘇響說,有的!他是揚州江都人。衛兵說,江都人只有一個,叫龔放,不是蘇放。蘇響的腦子裡就嗡地響了一下,她想起程大棟說過,殺盧加南的是龔放。蘇響說,那就尋龔放。衛兵說,你是他什麼人?蘇響說,我是他妹妹。

那天蘇響坐在龔放辦公室的金絲絨沙發裡,她等了龔放很久。辦公室的窗戶上掛了厚重的窗簾,室內開著一盞落地燈。蘇響突然覺得這個辦公室裡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很久以後,沉重的門被開啟了,龔放穿著中山裝出現在蘇響面前,他的鼻子上還殘留著一滴鮮血。他剛剛因為惱怒而在刑訊室裡就地處決了一名軍統嫌犯。見到蘇響的時候,他說,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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