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走嗎?蘇響扒完了最後一口飯,將筷子十分小心地擱在空碗上說,你的職務上不上升我不在乎。
不能。這是命令,不是兒戲。
蘇響突然惱了,那你就把我和程揚拋在這兒?
程大棟咬著牙說,為了勝利。
蘇響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最後只能虛弱地說,什麼時候走?
程大棟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了一隻箱子說,一會兒就走。我白天都準備好了行李。
蘇響的內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心的角角落落都開始瘋狂地生長荒草,她甚至能聽到那些荒草生長的聲音。好久以後,她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了那件本來是為盧加南織的暗紅色毛線衣,遞到程大棟面前說,把它帶上。
程大棟說,這……是加南的,我不奪人之愛。蘇響:你把我都奪走了,你還在乎奪一件毛衣。你必須帶上,這也是命令。程大棟想了想,拿過毛衣疊好,塞進了箱子裡。望著麻利地裝箱的程大棟,蘇響調整了一下情緒,裝出高興樣子說,那你和程揚也告個別。
程大棟走到床邊,輕輕地吻了一下撐手撐腳正發出咿呀聲音的盧揚的臉,又和蘇響貼了貼臉,拎起皮箱決然地走進上海灘蒼茫而遼遠的夜色中。蘇響這時候突然變得平靜了,她拿起一隻舊箱子上的牧師馬吉送給她的手風琴,拉起了《三套車》,眼前蘇聯遼遠的土地一閃而過,一輛馬車鑽出了叢林。蘇響的手風琴已經拉得很好了。床上的盧揚入神地聽著蘇響彈的樂曲,她把手整個用力地住嘴裡塞著,看上去好像是想把手吃掉。
蘇響拉完了一曲《三套車》,靜默了很久以後才平靜地對著開啟的窗戶說,程大棟,我愛你。視窗漾進來濃重的黑色,蘇響的肚子已經很圓了,那裡面藏著她和程大棟的孩子。不久蘇響生下了這個孩子,是個男孩,取名程三思。梅娘來看她的時候,破天荒沒有抽菸。她連看都沒有看孩子一眼,而是對蘇響直接說,你真能生。蘇響無言以對。梅娘接著又說,你只能堅強。梅娘讓蘇響去梅廬書場幫忙,幹一些茶水活。但是蘇響並不是一個十分適合這個活的人,有時候她寧願坐在聽眾席裡聽臺上的評書演員們,用棉花糖一樣的聲音演唱一個個才子佳人的故事。陶大春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帶著一個看上去連話也不會說的夥伴,一起聽了一下午的《三笑》。沒有人知道這個夥伴有沒有聽書,他只是在不停地剝花生吃,彷彿永遠也吃不飽似的。後來蘇響知道他叫阿六,是吳淞口碼頭貨場裡的工人。
那天陶大春走到蘇響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蘇響看著這個留平頭的男人,眼角有笑紋但是卻年輕、充滿活力。蘇響能把一個人看穿,她看到了陶大春湧動在胸腔裡的海浪般的力量。蘇響也微笑著,那些少年光景就重新躍出來,像一場電影一樣在她面前上演。陶大春和蘇響走得最近的那一次,是陶大春用腳踏車帶著這位蘇家大院裡的小姐去郊外。那時候油菜花正惡狠狠地油亮著,蜜蜂們像轟炸機一樣瘋狂鳴叫,彷彿要把整個春天炸掉。春風當然是宜人的,那些風長了腳一般在蘇響裸露的胳膊上跑過。
陶大春消失得十分徹底。因為有一天蘇響家裡多了一個叫盧加南的人,盧加南也是揚州江都人,他家是邵伯鎮上開醬園的。他十分安靜地坐在蘇響家的屋簷下,臉上保持著微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眯成一條線,就是這條線讓蘇響感到踏實。蘇東籬在那天晚上穿著皺巴巴的長衫走進蘇響的閨房時,蘇響說,爹你作主吧。蘇東籬就笑了,這個為大少爺蘇放突然離家出走而糾結了好多年的江都縣的望族,乾瘦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容。蘇東籬說,幸好你沒讓我多操心。
現在這個陶大春出現在蘇響的面前,喚起了蘇響的少年記憶。她被自己那段純真歲月小小感動了一把。陶大春告訴她,自己在吳淞口一個貨場做記賬員,來到上海已經一年。
那天黃昏,陶大春帶著那個不停吃花生的阿六離開了梅廬書場。蘇響送兩個人到書場的門口,她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空中兩個小小的黑影劃過,那是兩隻鳥向著兩個方向飛去。陶大春說,我還會來找你的,然後他就像一滴墨汁洇進黑夜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當蘇響回頭的時候,看到梅娘叼著小金鼠香菸站在她的身後。
這個人你一定要小心,他不像是貨場裡的人。梅娘說。
蘇響不太喜歡梅娘過問她私人的事。她說,不要你管。梅娘猛地吸了一口煙說,必須管,這是命令。
蘇響笑了,你要是這樣說,那我不執行命令。請你槍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