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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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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曼麗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後面跟著一輛黃包車,她只是看到了陶大春黑夜中的眼睛突然睜開,閃著精光,而一隻手已經摸在了腰間。在咔嚓的鋼鐵之音中,陶大春已經將手槍子彈上膛,並且將陳曼麗壓在了身下。陳曼麗的心臟狂亂地跳了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她意識到兩件事情:一,危險就在前頭;二,陶大春根本就沒有醉。

就在同時,阿燦和阿乙的黃包車越過了陶大春的黃包車,阿燦和阿乙從車上躍下,向陶大春開槍的同時,陶大春突然從座位上躍起,連開了兩槍,一槍擊中了阿燦的前胸,另一槍擊在了電線杆上冒出火花。而一顆子彈穿過秋天的風,迅速地鑽進了陳曼麗的手臂。陳曼麗覺得手臂上微熱了一下,轉頭的時候已經看到胳膊上開出了一個美麗如花的小洞。陳曼麗的尖叫聲響起的時候,車伕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像一截木頭一樣筆直倒下了,一顆親切的子彈鑽進了他的胸膛。而陶大春也一槍擱到了阿乙,阿乙仰天倒了下去,和地上的阿燦組成十字形。陶大春笑了,他一步步走過去,把手槍裡的子彈全部射進兩個人的身體,然後劃了個十字說,阿門。

那天晚上陶大春肩膀上扛起了受傷的陳曼麗,把她帶回了租來的亭子間。他用一把煨過火的小刀割開陳曼麗的皮肉,動作嫻熟地替她取出彈頭。陳曼麗痛得昏死過去,差點把銜在嘴裡的毛巾給咬爛了。與此同時在陳淮安和蘇響座落在福開森路的新洋房裡,蘇響要把陳曼麗和陶大春送的賀禮給扔了,那是一口法國產的落地鍾,蘇響認為這是一件不吉利的東西。陳淮安沒有扔,陳淮安說,我欠了陳曼麗的,她怎麼做都不過份。

那天晚上蘇響把一張寫滿字的白紙遞給了陳淮安,上面寫著約法三章,其中一章是如果蘇響不願意,陳淮安不能要求蘇響過夫妻生活。蘇響的意思是她害怕這事,陳淮安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望著蘇響那不容討價還價的目光和蘇響手中的那支派克金筆,最後還是接過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當他把紙交還給蘇響時,蘇響說,對不起。

陳淮安擠出了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說,是我太失敗了。

那天晚上蘇響在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卸去新娘妝的時候,對著窗外黑如濃墨的天空輕聲說,程大棟你這個天殺的,為什麼還不給我滾回來。而第二天早晨,陳淮安坐在床邊頭髮蓬亂,眼睛紅得像要殺人。

蘇響醒來的時候定定地看著他,她把手插進了陳淮安的頭髮裡,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蘇響和陳淮安的婚姻很平靜。她按組織的要求,從公共租界警務處保出了好多共產黨地下黨員。陶大春也經常來,他以舅爺的名義有事沒事就來送雲南茶葉。他以喝茶為名來碰陳淮安,然後讓陳淮安幫忙周旋,從租界警務處也保出了許多朋友。只有蘇響十分清楚,陶大春保出的一定是軍統上海站的人。

他的錢怎麼那麼多?他生意做得很好嗎?陳淮安這樣問蘇響。

蘇響不知道陳淮安是真裝傻還是假不懷疑,她也不知道陳淮安會不會懷疑她的身份。表面上看上去陳淮安十分戀家,除了處理律師事務所的公事,基本上待在家裡看報喝茶。有一天他喝了點酒,紅著眼睛從背後抱住了蘇響。他的手在蘇響身上摸索著,這讓蘇響的身體漸漸變熱。她反過手去摟住陳淮安的脖子,認真地和陳淮安好好地吻了一場。然而她的腦子裡一直是程大棟的笑臉在沉沉浮浮,她終於一把推開了陳淮安,氣喘吁吁地說,我害怕這事。

陳淮安終於吼了起來,有什麼好怕的,我不是你先生嗎?

這樣的爭吵並不多。大部分的時間裡,蘇響挽著陳淮安的手出席一些酒會,看上去蘇響已經輾轉在上海的名流圈裡了。偶爾她也會偷偷去梅孃的住處看看盧揚和程三思,偶爾她還會拉拉從西愛鹹斯路73號三樓那間朝北的公寓帶到新房的手風琴。她特別喜歡《三套車》是因為這個曲子可以讓她發呆,她能想象馬車越過雪地的場景。

那天陳淮安帶著蘇響和法租界警務處的賀老六一起在茶樓裡喝茶,賀老六說起有一個共產黨嫌疑犯被極司菲爾路76號的龔放要求帶走了,那個人有九個手指頭。那天中午的陽光很散淡,這些細碎的陽光落在蘇響三人喝茶的茶樓露臺上。蘇響端起了一杯綠茶,那綠茶也浸在陽光裡。蘇響的心裡卻翻騰起細浪,她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快捷地把情報傳給梅娘,她也不知道那個九個手指頭的人能挺住龔放的酷刑多久。看上去蘇響很平靜,甚至和賀老六聊起了家鄉揚州江都邵伯鎮盛產的一種肚皮發白的魚。她找了一個機會去茶樓的吧檯借電話,但是那天的電話卻壞了。這讓蘇響幾乎陷入了絕望之中。

那天晚上蘇響找了個藉口匆匆去六大埭梅孃的住處找梅娘,梅娘叼著煙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盧揚站在梅孃的身邊,程三思躺在床上扳著腳。在兩個孩子的眼裡,蘇響變得越來越陌生。她穿著考究,舉止文雅,越來越不像他們的媽媽。梅娘皺起了眉頭,因為她聽到的是被捕者只有九個手指頭這樣一條資訊。

這樣的訊息,顯然是十分蒼白的。梅娘吐出一口煙說,你趕緊回去吧。那天晚上陳淮安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一直在看著蘇響坐在妝臺前卸妝。你是共產黨還是軍統?陳淮安突然這樣問。蘇響對著鏡子笑了,說你覺得我像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有些怪異。蘇響轉過頭來,對陳淮安嫵媚地笑。我讓你幫忙從租界保出幾個人來,你就懷疑我是軍統和共產黨?不是。我看你下午喝茶的時候心神不定。蘇響這時候意識到,她低估了陳淮安的眼睛。陳淮安低下頭繼續看報,但是他的嘴沒有停下來。他說,就算你是共產黨也沒什麼。

蘇響不再說話。她加入了組織但從未入黨,因為她不用入黨。為了保密起見,她的檔案也在共產黨的陣營裡被撤去的。有時候她是一個影子,或者說她只是一陣風,穿過雨陣和陽光突然降臨的風。這個對於蘇響而言沉悶漫長的夜晚,她和陳淮安按部就班地上床睡覺。但是她不知道這個夜晚有多少地下黨員緊急轉移了,不知道她的哥哥龔放在76號的刑訊室裡已經坐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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