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淮安之所以選擇夜裡離開警備司令部監獄,是因為他怕見到太陽光。他坐上車子的時候,一把抱住了陳東,仍然把陳東嚇了一跳。陳淮安抱緊陳東,又騰出一隻手攬住了蘇響,眼裡含著激動的淚水,他說蘇響,我以後再也不能拋下你們孃兒倆了。
陳淮安回到家裡洗澡,叫來私人醫生為傷口消毒,換上了新衣服。他決定馬上離開上海,去香港避避風頭。他告訴蘇響,第二天中午他會去十六浦碼頭上船。蘇響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她不知道該不該將叛徒要出逃的訊息告訴梅娘。直到快天亮的時候,蘇響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天中午蘇響看到陳淮安上了他自己的司機老金開的車,車子離開了大門。陳淮安在臨走前曾經說過,等不打仗了,一家人可以在香港團聚,現在他出去只是打前站,同時也好在香港避一下風頭。蘇響不願把這個訊息告訴梅娘,她突然覺得如果陳東沒有了父親,那麼三個孩子的命運變得一樣的殘酷。儘管她沒有彙報這一訊息,但是梅孃的眼線還是從碼頭的客運部那兒得到了訊息,有一張甲等船票屬於陳淮安。
梅娘那天在屋子裡抽了三支菸。她抽菸的時候十來個人圍坐在她的身邊,大家都昂著頭想聽梅娘有什麼話要說。一片寂靜,一直等到梅娘掐滅第三支菸的菸頭時,大家才把熱切的目光投向梅娘。梅娘說,把他綁回來。
十多個人蜂擁而出,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只有盧揚和程三思撲閃著大眼睛,一片迷懵地望著梅娘。那天中午梅娘手下的人並沒有綁到陳淮安,因為陳淮安沒有出現在船上,也沒有出現在碼頭。陳淮安只是虛晃一槍,讓老金開車在大街上轉了一圈,而他自己其實一直還躲在洋房的另一間屋子裡。黃昏時分他突然現身了,手裡拎著一隻皮箱出現在蘇響面前。陳淮安告訴蘇響自己要去機場,他沒有買機票,而是要搭一個在郵政局工作的老熟人的郵政貨班的班機去香港。陳淮安臨走前緊緊擁抱了蘇響,在蘇響的耳邊輕聲地說,中午組織上一定派人去碼頭了。
蘇響在陳淮安的懷裡問,你怎麼知道?
陳淮安說,我的直覺一向靈敏。我到香港後會聯絡你,條件成熟了我們一家人全過去。
陳淮安說完,又抱起陳東,用那張被割裂的紅腫的嘴親了親陳東,然後拎起皮箱快速地離開了洋房。一會兒蘇響掀開了窗簾一角,她看到陳淮安迅速地上了老金從暗處突然開出的車。蘇響就在心裡感嘆,陳淮安一定是學會了地下工作的那一套。
蘇響走到電話機邊,看著那部金色的西洋電話機,她覺得十分得奇怪。她總是對這種可以把聲音從某處傳達到另一處的機器感到好奇,她一直都猶豫著要不要拎起電話機。蘇響拎起電話機又放下了電話機,如此反覆。連續三次以後,蘇響開始撥一個牢記於心的號碼。
梅娘守在書場的電話機邊,她完全確定蘇響是知道陳淮安去十六鋪碼頭的,但是蘇響卻沒有向她報告。她派出的人馬撲空以後,懷著賭一把的心態她守在電話機旁。電話響起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從話筒裡鑽出來,陳淮安正在從福開森路前往機場搭乘郵政貨機。
電話迅速結束通話了。梅娘再次將嘴裡的小金鼠香菸掐滅,飛快地離開了梅廬書場。她風風火火地跑到一條弄堂附近時,數名漢子迅速地向她靠攏。梅娘急切地說,機場……
就在此時,蘇響在家裡呆呆地站在窗前。她的手裡拿著一張白紙,那是她在新婚夜寫下的約法三章,上面有陳淮安的簽名。蘇響把這張白紙折成一朵小白花的時候,腦海裡浮起了她和陳淮安一起在米高梅舞廳裡跳舞的場景。蘇響突然覺得,她彷彿和陳淮安過了很多年,不然她的記憶中陳淮安怎麼會有那麼得青春勃發或者說少年倜儻。蘇響把白紙裁開,折成了兩朵小白花,一朵塞在了陳東的手裡。什麼也不懂的陳東開心地笑起來,他說,媽媽,花花漂亮。
陳淮安舉行大喪以前,蘇響去慕爾堂請馬吉牧師。那天馬吉正蹲在慕爾堂門口喂一群鴿子,聽了蘇響的請求他一言不發。
在墓地,一身黑衣的蘇響突然聞到了桂花的香味,她知道原來是又一個秋天來了。那天如蘇響所願,天空中下起了雨,這讓她想起陳淮安向她求婚的時候,也是一個下雨天。蘇響已經記不起來那天來了多少人,來了哪些人。她只記得來的人中有陳淮安那微顫顫如一根風中稻草的老父親,有陶大春和陳曼麗,還有牧師馬吉。她當然也記不起來馬吉在墓前說了什麼,只記得陳曼麗的肩膀聳動得厲害。她微笑著走到陳曼麗的面前,陳曼麗淚流滿面地問,你不難過嗎?
蘇響說,他去了該去的地方,那兒滿是福祉,有光明和溫暖在等待著他。陳曼麗驚訝地說,你信教了?蘇響說,我不信。我只相信黎明就快來了。陳曼麗詫異地說,現在不是天亮著嗎?蘇響說,你不會懂的。在眾人即將散去的時候,陶大春把蘇響拉到了一邊。陶大春穿著一身黑西服,顯出無比的肅穆,卻綴著一朵觸目驚心的白花。陶大春鷹一樣的雙眼緊盯著蘇響,咬緊嘴唇說,是你殺了他?蘇響平靜地說,血口噴人!陶大春說,你是共產黨?
蘇響說,你覺得是那就是,你把我抓走吧。陶大春沉思了良久說,算我又欠了你一條命。那天陶大春回到警備司令部後直奔刑訊室。在刑訊室裡他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馬頭熊。陶大春蹲下身輕輕地拍著馬頭熊的臉說,再問你一次,招不招?馬頭熊說,我要是招了……我地下的先人不認我。陶大春的耐心徹底失去,他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頭也不回地拔槍。翻轉手向地上的馬頭熊連開三槍。
蘇響不信陶大春會不查自己,所以在安頓好所有以後,她離開了陳家,把自己留在福開森路那幢洋房裡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蘇響是在一個霧濛濛的清晨搬離洋房的,她站在車邊望著那幢樓,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兒的生活像一場夢。蘇響選擇在清晨搬家是因為,她覺得清晨比黑夜更乾淨更不引人注目,她喜歡清晨潮溼的生澀的空氣。
蘇響帶著陳東住進了辣斐德路文賢裡11號的一個亭子間裡。秘密電臺仍在運轉,交通員仍然是黃楊木。為了便於工作,梅娘最後讓蘇響把陳東也送到了她那兒。蘇響抱著陳東去梅孃家的時候,開啟門她看到梅娘頭上戴著一朵小白花。兩個同樣戴著白花的女人在這個清晨相遇了。梅娘點了一支菸,給蘇響也一支。蘇響猶豫了一下接過了,任由梅娘替她點著了煙。兩個人就在一堆煙霧裡面對面站著。她們都沒說話,有時候偶爾的相互笑笑,後來她們笑的頻率漸次提高,有幾次她們簡直是在暢快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