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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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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十三釵》《向延安》《捕風者》《旗袍旗袍》……我筆下的這些小說或者電視劇,一個又一個地把發生地選擇在了上海。上海是一個產生故事的地方,當然也產生大量的工人。我喜歡看到的旅行包的圖案是工廠正在冒煙,上面有兩個字:上海。我的大舅是國棉十三廠的,大舅媽是上海拖拉機廠的。

我的小舅和小舅媽都是上海腳踏車三廠的。二阿姨和二姨夫都是上海鋼鐵二廠的。我的四姨是上海醫療裝置器械廠的,四姨夫在一家金店工作。我的小姨和小姨夫是環衛管理處的。我的母親是老三,她戴著大紅花上山下鄉,雄赳赳地來到了丹桂房村。她看到了遼闊而貧窮的田野時,她覺得上海反而是她一個剛剛發生過的夢。那時候她十分青春,但是她很快就明白,青春逝去的速度,如同閃電。

這就是普通的上海家庭的成員,他們都是工人。我少年的辰光也希望成為一名工人,我在外婆家的屋子裡,能聽到不遠處“新滬鋼鐵廠”巨大的機器聲。這樣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慢慢地淹過來,將我整個的少年都淹沒了。我見證了那時候十分年輕的舅舅阿姨們的戀愛,他們的臉上閃動著光潔的笑容。現在我回頭想想,他們生活得多麼像一部電視劇。

我開始戀愛的時候,女朋友有一臺黑白電視機。那時候我從部隊回來沒多久,我傻愣愣地坐在她家裡。我們有時候談天很熱烈,我們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談起了文學。我們有時候一言不發,坐成一張照片的樣子。我覺得1992年真是一個十分好的年代,我們窮得只剩下大把的時間了。那時候我用28寸的腳踏車把她馱來馱去,那時候我們的樣子簡直比風還要囂張。我穿著舊軍裝敞著懷,露出雪白的襯衣,她穿著自己做的棉布裙子。我們開始看一部叫《過把癮》的電視劇,每天都會在午夜播放。我喜歡上王志文的演技,但是我永遠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寫一個叫《旗袍》的劇本,有一天王志文會來演這部電視劇,有一天會和王志文在橫店影視城的一個飯店裡喝酒。

媽的!電視真是一個妖怪。

極司菲爾路76號以及上海歹土是我夢裡面最深的黑白底片很多次我啃著碎麵包,或者吃半碗黃酒,在潦草生活中看《色戒》。我對那些被人津津樂道的鏡頭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76號這個汪偽特務機關裡,電影一開場就出現的那條狼狗。我喜歡那條狼狗的眼神,那是一種電一樣的攻擊性眼神。我還喜歡那輛黃包車,蹬車的漢子屁股離開座凳,這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騎車姿勢。當然我也喜歡看那輛有軌電車,我覺得我一半的魂一定丟在那輛車上了。用現在的話來說,那輛車可以有另一個名字,叫往事。

也許你已經明白,我把這部電影當作紀錄片來看。我總是覺得我前世的所有夢都埋在了舊上海的光影裡。我固執地愛著上海,偶爾會夢見外祖父和外祖母,夢見火車,夢見火車裡下雪天的愛情。這些碎夢構成了可以拼湊的一個劇情。

我瘋狂地鑽研著極司菲爾路76號的結構,我發現這裡面有刑訊室,有辦公室,有機要室,有譯電室,有圖書館醫院,也有行動大隊、警察大隊……這多麼像是一個十分正規的單位,而這個單位裡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易先生在檔案上籤下了命令,他十分平靜地告訴手下,把王佳芝給斃了。

扣動扳機是容易的,聽到槍響也是容易的,但是簽下這個字不容易。我能想象王佳芝在泛著銀輝的月光下,會流下眼淚和乾淨的鼻涕。她一定在想著,青春和愛情是多麼的懵懂啊。

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屋子是杭州城西的一間叫布魯克的酒店。酒店的219房十分狹小。這個陰雨連綿的夜晚,我的頭髮蓬亂眼睛血紅,我甚至還喝了三兩五年陳的黃酒。我實在搞不懂是我夢見了我的一生,還是我的一生都是在夢中。我想,壁虎也會回憶往事的,這種尾巴很脆的動物,我認為完全可以把它當作寵物來養。我不相信它比那些寵物蜥蜴會遜色多少。我想完全可以在壁虎的身上貼一張小的標籤,上面寫上:正在回憶,請勿打擾。

所有的電視劇,必定是一些人在集體回憶。

遙遠是因為我害怕走近,走近是因為我害怕遙遠我認識兩位上海導演,他們一位要拍我的《向延安》,一位要拍我的《代號》(龍一老師的小說原著)。很多時候我都想選擇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坐著高鐵去上海和他們聊聊劇本。最後我沒有成行是因為,我十分害怕我坐在高鐵車廂的座位裡,一個小時不到列車就把所有的路程全部走完了。而在我少年的辰光裡,坐著棚車從紹興到上海要十一個小時,坐著綠皮火車從諸暨到上海要九個小時。突然間一切都變得那麼快,讓我來不及做好思想準備,有些措手不及。

我的父母,妹妹,以及一些親人都生活在上海。我十分害怕和上海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年少輕狂時候唱過的歌,其實還跌落在外灘上。但是我知道上海的一切都變了,當我查到我生活過的龍江路75弄早就成了一片林立的高樓時,我更不願意站在高樓的面前,像一個失魂落魄的流浪漢。

我相信我更願意站在那片黑壓壓的低矮的舊民居前,家家戶戶都在上演著柴米油鹽的電視劇。

我不再去想象上海。只願意在電視劇裡重新構架我夢想中的舊時上海。我喜歡《暗算》裡最後一個鏡頭,年邁的柳雲龍白髮蒼蒼,看到有人在拍一個戲,戲裡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正打算去執行任務。他看到的不是電視劇了,看到的是從前。我在寫《捕風者》的時候,一開始就寫到一個女人來到擁擠的上海,在里弄的一間房裡,有人把一隻包著白布的骨灰盒扔在了她面前,說這就是盧加南同志……

女人沒有哭。她替盧加南同志活了下去,她完成了一項項任務,她在上海的任務,是捕風……

女人叫蘇響。她沒有哭,而我自己寫著寫著號啕大哭。我被小說中的人物打動,她和我打招呼,她說我們都尋找過愛情的不是嗎?我們都願意去死的不是嗎?於是我想,我們都生活在無盡的憂傷中啊。我和我的夫人正在老去,女兒正在青蔥。我覺得我們就像一粒被風吹來吹去的草籽,或者就是風的本身,在春天裡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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