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初將這一切看眼裡,心想著,人在年輕氣盛時總會想當然,就如那個男同學,太過盲目就會導致武斷,要不知道這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像臺上的這位,別說是隻憑著一張照片了,哪怕是一點骨頭渣他都能找到線索。
又有人舉手了,「我認為是自殺。」
「理由。」
「很簡單,既然這是第一案發現場,那麼一旦兇殺必然會留下痕跡。」是名女孩子,言辭鑿鑿,「但照片中的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血泊之上沒有雜亂的腳印,死者沒有掙扎的痕跡,脖子上的傷口一看就是致命傷了,她是割了大動脈自殺而亡。」
陸北辰似笑非笑,「你是法學院的?」
「不是。」
「平時愛看推理片吧?」
「是的教授。」
「以後打算從事法醫嗎?」
「不,我僅僅只是對推理感興趣,但不會從事這個行業。」
陸北辰淡淡笑了,「我很欣慰你不是法學院的,我更慶幸你以後不會從事這個行業。」
女同學怔楞了一下。
顧初在心中暗自嘆息,陸北辰這男人說話總是不中聽,對方是女孩子啊,給點面子啊。不過,連她都能看出倪端,也別怪陸北辰這麼不客氣。付亮的學識紮實,聞言那女同學的話後撇撇嘴,「拿著電視劇上那點玩意就敢發言啊?別說讓陸教授笑話了,就連我們法學院的都會笑話。」
女同學許是傷了面子,自然不服氣,「陸教授,您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推斷得一點道理都沒有嗎?」
「有,紙上談兵,又或者,只是淺顯的推理邏輯。」陸北辰語氣輕淡,「欣慰你不是法學院的,說明你的所有推斷全都來自於影視作品,慶幸你以後不會從事這行,因為會少了一樁冤假錯案。」
女同學的臉色不大好看。
「這個案子的爭議點並非在自殺還是他殺。」陸北辰喝了一口水,他微微側臉,光線落在他的眉梢眼眸,「但既然有同學懷疑死者是自殺,那麼有反駁意見嗎?」
這時,有法學院的學生舉手示意了,「從死者右手握刀就能排斥死者自殺。」
陸北辰示意他說下去。
顧初看著陸北辰的臉,總覺得他的眼睛裡有點紅,像是血絲,是沒睡好嗎?
法學院的學生繼續道,「如果是自殺,刀刃應該朝上,而不是像照片中似的刀刃朝下。」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自殺不是切菜,沒人會刀刃朝下再翻轉過來再割脖子,太麻煩了。當然,刀刃也有可能朝左或朝右,但如果是自殺,刀刃朝上的可能性最大。」
「理由。」
「人都對死亡有恐懼,就算自殺的人也不例外,她割開了脖子,在等待死亡的過程裡必然會緊張,緊張的話就會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刀柄在她手中,一般不會有隨意滑落的空間。」
陸北辰唇角微笑,看來,他的推斷不錯。
「既然不是自殺,刀刃又有被人故意擺放的嫌疑,那麼很大可能就是他殺,我推斷,這個人是被人毒殺的。」他繼續道,「理由是,在解剖圖中,死者的中樞神經系統,也就是蛛網膜下腔及腦內小血管有衝血先的現象,我認為,死者是服用了巴比妥類藥物導致中毒身亡,所以,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一起蓄意毒殺案。」
陸北辰點頭。
發言的同學得意洋洋。
卻聽陸北辰又道,「其他同學呢?有不同的意見嗎?」
全場竊竊私語。
付亮也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了,皺緊了眉頭,「怎麼看都像是中毒死的啊,怎麼就不對了?鉛、汞和酒精倒也是能造成蛛網膜下腔和腦內小血管衝血,或者腦水腫,再或者中毒性腦病,但從解剖圖的情況來看,更傾向於巴比妥類藥物,其他的幾類不大像。」
顧初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大螢幕上的圖,深思。
臺下依舊議論不斷,卻沒人再敢輕易發表意見,看似簡單的案子,又好像不那麼簡單了。臺上的陸北辰落得輕閒,慢悠悠地喝水潤喉,目光穩穩地落在隔了幾米遠的顧初身上,上揚的唇角被杯沿擋住,她皺眉的樣子很可愛。
又多了片刻,他才放下水杯,道,「沒人有異議嗎?」
法學院好幾人都七嘴八舌,「中毒物質就是巴比妥類藥物。」
「這是你們一致的結果?」
幾個同學也不敢說是十分肯定。
顧初耳邊沒有別的聲音,腦裡過閃的全都是在實驗室裡的一幕又一幕,還有那些駭人的碎屍。盯著那些照片,突然靈光一閃,一個想法冷不丁衝上腦子,她脫口,「是一氧化碳!」
聲音不大,卻足以令其他同學聽到。
議論聲倏地靜止了。
陸北辰看向她,唇角淺笑,蔓延入眼,細不可聞,他道,「理由。」像是平日在實驗室對她的口吻,但又好像跟對待其他同學無異的態度。
顧初這才意識到剛剛自己是說出聲了,想要收回已經來不及了,而陸北辰這次就明目張膽地看著她,似笑非笑的。她清了清嗓子,說,「解剖圖上很明顯啊,就是一氧化碳過量導致中毒身亡。」
沒等陸北辰開口,就聽法學院的學生道,「嘿,你是法學院的嗎?不懂可別瞎說啊,解剖圖上哪點顯示中毒物質是一氧化碳?」
顧初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挑釁,越是有人叫板她的鬥志就越烈,毫不客氣道,「我的確不是法學院的,但毒物學不但要你們法學院的會學吧?難道我們學院沒教嗎?」
「那好,你說是一氧化碳,那死者蛛網膜下腔衝血怎麼解釋?」
「這位同學,臨床常用的巴比妥藥物,藥性和毒性的差別很大,一般在治療量的十倍以上才會中毒,不同種類巴比妥藥物的毒性,個體差異也比較大。從解剖圖上看,死者的蛛網膜下腔的確有衝血跡象,但仔細觀察,衝血量可還沒到足以喪命的程度。」
「那你憑什麼判斷是一氧化碳中毒?」
「憑血液和死者的臉。」顧初輕哼一聲,悠哉回答。
幾名不服氣的同學一怔。
「同學,你們老師沒教過你們一氧化碳中毒反應嗎?死者血液和麵色都呈現櫻桃般的紅色,這是常見的一氧化碳過量中毒的反應。」顧初眉毛一抬,十分得意。
其他同學一驚,這才注意到死者血液的顏色和麵色。
顧初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懶洋洋道,「不過呢,這也怪不到你們,是陸教授故意誤導了你們的注意力,放了那麼多解剖圖上去,其實吧,壓根就不需要看解剖圖。」話畢,衝著臺上的陸北辰一樂,陰陽怪氣,「是吧?陸教授。」
法學院的同學這才驚呼上當。
有其他同學為顧初喝彩,一看就是醫學院那邊的,這一講座下來全都被法學院壓著,他們著實憋氣。
陸北辰與她戰火冉冉的目光相對,唇稍上揚的弧度加深,透過麥克風,低笑,「不錯,牙尖嘴利的丫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