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這麼覺得。」歐陽俊附和道——連歐陽俊這樣的都說我渾蛋了。
老實說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這個時候,簡訊鈴聲響起,我開啟手機:「明天會降溫,要記得多穿點衣服,別感冒了啊。」
我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頃刻之間洇溼了衣襟,我的視線變得模糊,但終究還是發去了回覆的簡訊:
「分手吧。」
我關掉手機,幹掉了一大杯白酒。
第二天早上,劉菁跑來104宿舍(這時我已搬回來住),紅著眼睛質問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從我們家出來就感覺你變了,變得陌生和不近人情,這是為什麼?是因為我們家給你壓力了嗎?」
「是的!你應該有個更好的歸宿,你爸爸也應該選一個更好的女婿繼承他的事業。」
「可是我爸很喜歡你、很看重你啊!」
「可我對這些不能接受!」我撒起謊來真有一套,連自己都覺得像真話。
「夏拙,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別的女孩了?」
「是,認識有一段時間了。」我幾乎聽見自己的心如同一塊塊脆弱的玻璃被我這句硬邦邦的話砸得粉碎。
劉菁像個木偶一般待在那裡,等她抬起頭,已是淚眼矇矓:「她——對你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她的淚水灑出眼眶,「滴答滴答」地砸在我心底。
我看著她的背影奪門而出,想張嘴叫她回來,卻發現自己已然失聲。
第二天,體檢。
「b4」的四名成員連同近二十個響應祖國號召準備精忠報國的「有志青年」被剝得精光,圍成一圈站在學校門診部的會議室,二十多具男性裸體像後現代行為藝術一般陳列在會議圓桌的外圍,接受軍醫們的檢閱。
此時已到了11月初,雖然沒有下雨,室內的溫度也不過十來攝氏度。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軍醫們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像搞食品檢疫一般扒拉著二十多具瑟瑟發抖的裸體,這個在胸前畫一道槓,那個掂起你的「老二」看看形狀,這個讓你下蹲起立,那個讓你掰開屁股看看有沒有痔瘡。
「尊嚴」二字,早他媽連同衣服被剝個精光。
「像不像生豬屠宰廠?」我悄悄地問旁邊的歐陽俊。
「說什麼呢?!」一聲大喝從我們身後傳來,我旁邊一個可憐的正在遵照指示抱頭做蹲下起立的兄弟受了驚嚇,「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真是「兩股戰戰」。
「你,穿衣服,走人。」軍醫的語氣不容置喙,得瑟得像剛配完種的母牛。
房間裡噤若寒蟬,大家想看又不敢看地瞟著那哥們兒,穿上褲衩、秋衣秋褲、毛衣毛褲、外套、鞋子……看著他從原始生物進化成文明人,大家突然覺得有衣服穿,真好!
體檢過後,面試,政審。11月中旬,「b4」成員分別領到蓋著大紅戳的入伍通知書和肥大的綠色冬訓服,並被通知11月25日在市人武部集合。在此之前,我辭掉了「尚榮國際」的那份工作。榮濤單獨請我吃了一頓飯,餐桌上我問榮濤是誰向他推薦的我。「我答應了人家不能說的,」榮濤笑著說,「人家說了,我要是告訴你,那個《中國偶像》的大單子就泡湯了。」
「顏亦冰?!」我無不驚詫地看著他。
「這可不是我告訴你的啊!」
「呵呵,知道。」我跟他碰了杯。榮濤嘆了口氣,「老實說還真得感謝她,你小子一走可是我們公司的損失啊!以後誰能頂得起來呢。」說著榮濤背起了那句「國有疑難可問誰」,我笑著說別咒我啊!前面那句可是「君今不幸離人世」呢。
榮濤一再叮囑我在部隊好好幹:「以後要是想回來,有我榮濤一口吃的,就有老弟你一口吃的!」我跟他碰了碰杯表示了謝意。
11月22號,永康。
到家(嚴格來說是夏躍進的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我推開鏽跡斑駁的大門,走進荒草萋萋的院子,看見夏敏正蹲在地上玩玻璃球。「夏敏!」我努力做出友善的表情衝著自己的妹妹喊道。
「哥哥。」夏敏遲疑地應著,她竟然能想起我——半年多沒見,夏敏高了,也瘦了,如同一顆小小的豆芽菜。
「媽媽呢?」
「媽媽去買米去了。」正說著聽見院門「吱呀」開啟的聲音。我回過頭去,一個瘦小、佝僂的身體踉踉蹌蹌地闖進我的視野,一個二十公斤左右的米袋壓在她的肩膀上,她整個人便失衡一般向一側彎去,她的脖子因為被米袋壓著已經抬不起來,只能低頭看著地蹣跚前行。恍惚間,我想起了當年她穿著鮮豔的運動服站在永康中學操場上帶操的場景,那時的葉馨,如同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一般朝氣蓬勃,而現在……
我跑過去卸下她的米袋,扛在自己肩上,這時她才直起腰來,喘著粗氣看著我,「夏、夏拙,你怎麼回來了?」
我盯著她:她的頭髮顯得枯黃又毛糙,有幾根因為汗水而凌亂地黏在額頭上,眉毛糾結在一起,下面是兩個鬆鬆垮垮的眼袋;眼中全然沒有當年的神采,像有一籠霧氣罩在她的瞳孔之外,使這雙眼睛看上去呆滯又充滿無望感;她的眼角有尚未清理乾淨的眼垢,魚尾紋深深地向太陽穴延伸;那張曾經白皙如羊脂的臉龐早已褪盡在漫長的時光和苦難的生活之中,如今讓我看到的只是一張佈滿黃褐斑的、不修邊幅的臉。
我怔在那裡,不知該說點啥。
「快進屋坐吧。」葉馨似乎也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她脫下厚重的棉衣——看得出這是一件質地和款式都不錯的棉衣,只是現在已被磨破了袖口,背上也留下剛才米袋壓過的灰白痕跡。
我回過神來,進屋卸下米袋。「我馬上要去當兵了,回來看看你們,」我看著讓我無比陌生的葉馨,「可能這兩年都不能回來看你們了。」
「真的啊!你爸一定要高興死!」葉馨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神采,「對了,你去看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