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當晚十一點,我剛剛入夢,就被一陣尖厲而短促的哨聲驚醒。齙牙低聲喊道:「緊急集合!快點!」我趕緊爬起來去找電燈開關,黑暗中一隻手重重地拍在我胳膊上,「混賬,誰讓你開燈的?!」
別的人已經穿好衣服開始打背包了。我火急火燎地摸索著我的上衣、褲子、背包帶,暗夜裡傳來小白絕望的聲音:「誰穿錯我的褲子了!」
豬頭的聲音傳來,「我說怎麼死也穿不進去呢,給你!」
「誰再說話我弄死誰!」齙牙惡狠狠地罵道,「就這屌素質還當兵呢!」
有人已經衝出去了,因為去開燈的動作耽誤了時間,我衝出去的時候已經落在了後面。
跑出去十多米,齙牙一把堵住我,「你的帽子呢?」我在心裡罵了一聲「操」,又跑回去拿帽子。等再回來的時候,全連就剩我一個沒到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衝著普洱喊了一聲「報告」。
普洱瞟了我一眼,迅速轉過頭去衝著齙牙冷笑道:「最後一名,二排一班。」
齙牙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上去要不是現在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只怕會衝我咬上一口。
我無比狼狽地跑進隊伍,前後左右一看,除了幾個老兵班長背包像模像樣以外,其他的水平都差不多:背包跟粽子一般圓中帶方,衣服釦子錯了幾粒,沒戴帽子的不在少數,穿拖鞋的也有幾位,還有褲子穿反的,大門沒關的,甚至還有一個強人,就穿了一條秋褲跑出來了……看到這裡,我不禁稍感寬慰。
「科目!」普洱咬牙切齒,「三公里越野,目標操場,出發!」
隊伍開始向右轉,帶來一陣「丁零噹啷」的聲音,不知是誰把牙缸掉在了地上,隨後又有人背包散了架,有人鞋掉了,有人丟了帽子……總之一路,洋相層出不窮。用普洱的話總結:「沒有最差,只有更差。」我因為先前已經丟過人了,可不敢再丟人,於是勒緊背包亦步亦趨跟著前面的張齙牙,順便把大部隊甩在了屁股後面。齙牙好像不大情願我跟著他,加大了步子,把我甩出一截來,我再次暗自問候了他的張氏先人,咬咬牙跟上他。攆著齙牙跑到終點,我的靈魂似乎已經出竅了,血液在血管裡左衝右突,如同一條條受驚的蛇。張齙牙也好不到哪裡去,雙手叉腰一邊大口大口喘氣一邊傻傻地瞪著我,像一條被6月的太陽曬暈了的狗。同樣瞪著我的,還有捏著秒錶裝模作樣的普洱。後面的人陸陸續續跟上來,那情形有點像1949年渡江戰役之後的國民黨軍隊。普洱連長好不容易把隊伍給弄整齊,這時遠遠地傳來「丁零噹啷」的聲音,我們的親密戰友朱聰深一腳淺一腳闖進了大家的視野:帽子斜斜地扣在頭上,衣襟大開,武裝帶不見了,挎包上的牙缸和水壺隨著身體的晃動撞在一起,發出類似駝鈴的聲音;手裡的被子已經散架,如同被水泡過的花捲,背包帶一截還在背上,另一截已經在身後五米開外……「上級們」竊竊私語,普洱的臉更黑了,「普洱茶」變成了「硯臺」;齙牙看上去也是氣得夠嗆,兩顆門牙不畏嚴寒地伸出來,看上去似乎很想在朱聰身上咬一口。
「二排一班!」
「到!」齙牙代表二排一班高聲回答。
「今晚上你們加加班。」普洱微笑著看著遠處。
「是!」
部隊帶回後,齙牙出人意料地和顏悅色,「都睡吧,都睡吧,以後要注意。」
看他如此溫和,我們心中的石頭也算是落了地,紛紛倒頭就睡。
大概二十分鐘,或許時間更長一點,反正是大約所有人進入夢鄉後,齙牙的聲音響起。
「緊急集合!」
見我們還愣著,齙牙加了一句,「抓最後一名。」
我們醒悟過來,開始瘋了似的找衣服,打背包,像被開水燙過的狗一般衝出了宿舍。
大約兩分鐘後,隊伍在門外集合完畢。當然,還是會有最後一名。這次又是朱聰。
「向右——轉!目標操場,跑步——走!」
四圈之後,我們被要求帶回,「朱聰,再跑四圈自行歸隊。」
朱聰從喉嚨裡含混不清地發出「是……」的回答。
「報告,」在得到齙牙的同意後,我提出申請,「我想陪朱聰跑完四圈。」
「理由?」齙牙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愈加冰冷。
「我想進一步提高軍事素質。」
「很好!難得有人如此刻苦,」齙牙冷笑著回答,「你們倆,每人再加六圈。」
「報告!」新兵中又一個冒出來的。
「你們也想進一步提高軍事素質?」
「是。」七個人聲音不大,卻比較整齊。
「行啊你們,」齙牙一字一頓地,似乎要把每一個音節咬碎了才吐出來,「二排一班都有,向右轉!十圈!」
那次緊急集合之後,我開始放聰明了,晚上睡覺除了鞋子和外套脫掉,其他的能不脫就不脫,背包繩放在手邊,水壺和挎包的揹帶提前擺好,以便在黑暗中也能準確找到。朱聰同志更加警覺,晚上熄燈後乾脆把被子捆結實,連鞋都不脫蓋著大衣就睡,反正他皮糙肉厚,每天三頓補充的熱量是別人的三倍以上,這點凍他也能扛。
我們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果然,隨後的兩週時間裡,我們拉了十次緊急集合。最不靠譜的,是週末普洱喝醉的那晚上,一共拉了四趟,完了每次講評還要長篇大論,從英阿馬島戰爭到伊拉克空襲,從美國的全球鷹到拉登的三姨太,最後落腳點是如何打贏資訊化條件下的區域性戰爭,不到四十分鐘決不罷休。他在上面噴著酒氣,全連在下面累得跟被騸了的馬一般,就連張齙牙也頂不住了,一回屋就預言普洱將來兒子的****有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