齙牙白了我一眼,「你才二十六七呢!我比你大了不到兩歲,二十四。」
我偷偷伸了伸舌頭。蒼天啊,二十四歲老成這樣子,也算是讓咱開了眼界!
張齙牙似乎心有不甘,瞪著我的眼睛問道:「我真的——看上去有那麼老嗎?」
「沒有沒有!班長你只是看上去很成熟穩重,不像我們這樣的愣頭青。」
齙牙沒看我,自顧自唸叨:「部隊催人老,部隊催人老啊!」
我趕緊岔開話題:「班長,那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有物件了吧?」
「有啊!」齙牙的眼睛在夜色下驟然睜大,瞳孔裡面閃爍著光芒,「拿著。」
說話間他把步槍交給我,自己騰出手來掏自己胸口。
我看著他解開冬常服的第二個釦子,小心翼翼從貼胸的襯衣口袋裡摸出自己的綠皮士兵證,再小心翼翼開啟,如同開啟一件絲綢包裹的稀世珍品。
「這,」他的話音稍稍有點顫,「我物件。」
為表示鄭重,我雙手接過證件,緩緩開啟——是一張三寸大小的半身單照,照片中的女子穿著淺粉色的短袖t恤,留著細碎而整齊的劉海兒,看上去一臉的清純和朝氣。只是照片的歐洲田園背景略有些俗氣,很明顯是在鄉鎮的照相館拍的。
「怎麼樣?」齙牙臉上帶著欲蓋彌彰的幸福表情,眼神中飽含期待,齙牙齒在夜色裡熠熠生輝。
「班長你真幸福,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我滿足了他的小小心願,「她是做什麼的?」
「你猜猜。」
「老師?」
「哇?!」齙牙一臉驚詫地看著我,「你咋知道?!」
「開玩笑,學美術的嘛!觀察力非同一般嘛。」
「初中老師。在我們老家的初中教英語的。」
我驀地明白了為什麼我會張口就能猜出她的職業,原來她跟葉馨有幾分神似。
「怎麼認識的?」
「嘿嘿,這說起來話就長了。」
女孩叫梅子,是齙牙班長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兩人從開襠褲時代(齙牙原話)起,經歷了兩小無猜的童年,一起上小學、初中,無比幸福地度過了長達九年的同學生活。升高中的時候,兩人雙雙考上重點學校,但都因為身處農村家境貧寒而面臨輟學。齙牙同學從小就信奉刷在他們那土坯房學校牆壁上的那句標語「知識改變命運」,當他還沒來得及學好知識並以此來改變命運時,殘酷無情的命運已經阻隔了他求知的路。十五歲的齙牙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他打工賺錢送梅子讀書。
齙牙的眼裡泛著無比的真誠:「既然沒來得及讓知識改變我的命運,那我就想辦法讓它改變她的命運。」
我真想插一句班長你好早熟,但看他那沉浸於回憶中的陶醉表情,就忍住了沒打斷他的故事。
為了這個決定,初中畢業的齙牙扔下書包拿起了泥刀抹子跟著村裡的民工混入了城裡的建築隊。挑磚頭、和水泥、睡工地……十五歲的齙牙幹著二十五歲小夥子的活,一天下來,也能拿到五十塊錢。梅子高中每學期的學費一千五左右,加上梅子省得不能再省的伙食費和當時名目還並不繁多的建校費贊助費等其他費用,一個學期的開支兩千五百塊錢就夠了。
齙牙說:「每當我想起我幹一天活,就夠梅子在學校吃一個星期,我就特別有成就感,幹活就特別來勁!」
好景不長,當年年底,工程出了點事,包工頭卷著一筆尾款跑路了,欠下工地上每個民工兩個月工資。由於當時錢一湊整就給梅子打過去了,齙牙連回家過年的路費都沒有,只好在工地上燒著碎木頭、硬紙板,吃著泡麵過年。
齙牙說:「實話告訴你,那年過年,可比現在這情形差遠了……唉……那時我才十五啊!」
齙牙說完,用手背輕輕地揩了一把眼淚。我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齙牙看了看我,笑了笑。
年過完了,包工頭還沒見回來,梅子又馬上要開學了,齙牙一咬牙,借了兩百塊錢去了廣東,投奔了一個老鄉。因為齙牙還沒滿十六週歲,按規定還不能參加招工,於是無奈之下又花掉一百做了張假身份證,再配上他在工地上鍛煉出來的身板,總算是在一家鞋廠找了份工作。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一個月差不多能賺兩千。
後來,他又先後跳槽幹過保安、汽修店雜工、電鍍廠工人,最後在某個以高自殺率而赫赫有名的電子加工廠幹到梅子高中畢業。
齙牙雙眼看著無窮遠處,說:「哪裡有錢,哪裡賺得多我就去哪裡。只要不違法,就是拼了命我都幹!」
靠著齙牙的拼命三年,梅子順利完成了高中的學業,並且考上了一所師範學校——她之所以這樣選擇,是因為師範學校能夠減免部分學費和生活費,這樣就不需要齙牙那麼辛苦了。
2001年秋天,梅子進了大學後,齙牙終於騰出身來追逐自己的夢想——當兵。這兵一當就上癮,同一批戰友大多已經退伍,齙牙還堅持著,算起來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
齙牙說:「我們沒什麼文化,也沒有太多的念想,我只知道,現在的生活,比起我過去遭的罪來,真的可以算是幸福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齙牙又說:「老實說,挺羨慕你們大學生的,有知識、有思想、有抱負,敢想敢做。」
我繼續點頭,沒說話,心裡卻開始打起了官司:你不是一直看不起大學生嗎?
齙牙又說:「不過你們啊,一直待在學校,沒吃過什麼苦,所以很嬌氣,就像……就像一塊生鐵啊,硬度是夠了,可是韌勁不夠。碰到比你們軟的好對付,可是一碰到比你們硬的,‘咔——’一下就折了。」
我依舊是點頭,等待著他的下文。
「所以啊,你們來部隊是好事,打磨打磨,淬淬火,百鍊成鋼,將來才能成材不是?」
我轉過頭去,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了看這個我一直背地裡叫他「齙牙」的班長——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我想,你們幾個大學生來部隊,也無非是這個目的吧?」
我開始汗顏。平心而論,我們幾個除了安哥是懷著從軍報國的遠大理想之外,剩下的幾個都是各懷鬼胎:歐陽俊為了公務員的安置卡,易子夢為了逃避就業高壓,而我,乾脆是為情所困。為情所困,這理由他孃的現在來看怎麼著都像是個笑話。
我岔開話題:「班長,那你跟……嫂子處得怎麼樣?」
齙牙班長的臉上立馬綻放出幸福而又靦腆的神采,這跟他平時訓我們時兇巴巴的表情大相徑庭。「挺好的。」說罷朝我解開冬常服的風紀扣和第一個釦子,亮出他裡面穿的銀灰色桃心領毛衣,「她織的。還不錯吧?我本來今年過年回去跟她訂婚的,沒辦法,趕上訓你們這幫新兵蛋子。」
我帶著稍許的歉意衝他笑了笑,齙牙也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突然之間我們聽到一聲咳嗽,聲音不大卻足夠聽到。
「誰?!口令!」齙牙喝道。
剛光顧著聊天去了,什麼時候周圍站了一個人都不知道。這要是被普洱撞到不寫檢查才怪。
對方不說話,緩緩地而又義無反顧地向我們移動過來,看起來真讓人汗毛倒豎,一瞬間腦子裡全是殭屍電影裡的場景。
「站住,口令!」齙牙已經端起槍並拉響了槍栓。
「泰山!」我們一愣,慘了!還真是普洱,怪不得一站樹下就全遁形了,整個就一坨黑影。「好了好了張班長,大過年的別拿槍對人了。我剛看你們聊得挺歡實,就沒打擾你們。」
我和齙牙對視一秒,迅速把頭低下去。
「好啦沒事!大過年的聊聊天不挺好的嘛,你們下崗了。我接崗。」
「連長,不是我們班新兵的崗嗎?怎麼能讓您站崗呢?您快請回吧!」
「哪兒那麼磨嘰,快回去!馬上就到十二點了,指導員在組織放禮花,帶你們新兵去幫忙吧!」
「連長!」我和齙牙同時喊道。
「你們去不去?!」普洱說著已經握著槍管作勢要用槍托砸我們。
齙牙帶著我並排站著,衝連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跑進了操場。
操場上,指導員正帶著兵們在擺鞭炮。
「同志們!馬上就新年了。我們倒數10——9——8——7——」,所有的聲音都跟了進來:「6——5——4——3——2——1——」
「放!」指導員一聲令下,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璀璨的煙火綻放在小山旮旯裡的軍營上空,如同一簇簇來自天堂的鮮花,把這個幾乎被上帝遺忘的角落映襯得格外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