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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鉛灰(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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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軍旗!」軍務科長下達了新的口令。《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響起,三名儀仗兵踢著正步護衛軍旗走過我們眼前。

「向軍旗——敬禮!」按照條令,各列排頭行舉手禮,其餘人員行注目禮。而此刻,所有退伍老兵都舉起了右手,把中指指尖靠向帽簷。

這是一個莊重的時刻,我想,或許明年此刻,卸下軍銜向軍旗告別的就是我了。

命令宣佈之後,緊接著就是工作交接,辦理手續,物資點驗,行李託運,簽訂保密協議。老兵們都換上了便裝,因為軍裝都按規定上繳了。在部隊奮鬥兩年、五年、八年、十二年甚至十六年,除開少得可憐的退伍費和幾床被褥,什麼都帶不走——連同那一身軍裝。這真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換上便裝的退伍老兵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老百姓,他們不再操槍弄炮,不再站崗值勤,不再走齊步敬軍禮喊口令。再過十幾個小時,他們便會踏上返回故鄉的火車。

連隊組織了空前隆重的會餐。每個桌上都堆滿了雞鴨魚肉和啤酒飲料。普洱一聲不吭拎著啤酒瓶子給老兵挨個敬酒,見了面招呼都不打直接拿著酒瓶子撞上去然後一口乾完瓶中的啤酒。偌大的餐廳鴉雀無聲,只有玻璃撞擊的聲音和喉結抖動的聲音。九個退伍老兵,普洱幹了九瓶「雪花」,然後紅著眼說道:「記住,二連永遠是你們的家;在座的永遠是你們的兄弟。」說完,普洱就走了,留下一個倉皇的背影。

「夏拙,」牙哥叫住我,「我們喝一個。」

我把杯子倒得滿滿的,我的心也漲得滿滿的。我想起了新兵連的時候牙哥對我的訓斥,想起了大年三十晚站崗時牙哥對我說的那番掏心窩子的話,想起我生病時他端來的麵條,想起他跟我講起梅子時眉飛色舞的表情,想起他臭烘烘的象棋水平,想起他得知梅子去世時悲傷欲絕的樣子……

我的眼睛也被淚水漲得滿滿的。「班長——」我端起杯子,把酒倒進了喉嚨。

25號早上八點,縣城的小火車站上擠滿了穿軍裝和不穿軍裝的人。站臺上掛滿了條幅:「老兵,一路走好」「退伍不褪色」「昔日軍營揮汗水,明朝回鄉創輝煌」……《夢駝鈴》的歌聲也應景地響起:「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我拎著牙哥的行李,最後一次聆聽牙哥的嘮叨:「要好好幹,爭取提幹……」我不住地點頭,儘管我可能會辜負他對我的殷切期望。

火車到了,停站五分鐘。我和牙哥、陳文博擁抱告別。普洱走過來,拉過牙哥的胳膊一把摟住,在他背上猛拍了幾下:「兄弟,走好!」

「連長——」牙哥「哇」的一聲慟哭起來。火車的汽笛聲響起,普洱推開牙哥,用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上車吧臭小子。」

我的眼眶終於像不堪一擊的馬其諾防線,在淚水的洶湧攻勢下全線潰敗。

淚眼之中,我看到了歐陽俊。他正在隔我一節車廂的距離,緊緊地抱著一個個子高挑的姑娘。一向桀驁的臉上,也盡是淚痕。不消說,那個姑娘必定是和他談戀愛的那個通訊女兵。

火車啟動了,緩緩向前挪動,我站在這些失聲痛哭的現役兵和退伍兵當中,看著他們把滾燙的淚水灑在站臺上。

牙哥把頭伸出窗來,抬起右手放在了太陽穴上。

我掛著淚水站好軍姿,用他教我的軍禮送別我的老班長。

歐陽俊的聲音貼著火車歇斯底里傳來:「婷婷,保重!」

兩個糾察跑上前去,把他架了回來。

我跑上前去,說盡了好話總算把歐陽俊從糾察手裡解救出來。此時此刻,火車已經駛遠,歐陽俊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不容易啊!大情種,」我調侃道,「難得你為女孩子流一把淚。」

歐陽俊睨了我一眼,慘淡地笑了一聲,沒說話。

「你是認真的嗎?」

歐陽俊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我每一次戀愛都很認真。」

我禁不住笑了:「你這句話聽起來比《東風報》上的還假。」

他跟著笑了,反擊道:「人家剛把你吹捧完,你就開始損人家。這屬於典型的當了****又立牌坊啊。」

「你還別說,」歐陽俊抓住機會繼續譏誚,「裡面的故事感人至深,催人淚下,讓同為大學生士兵的我十分汗顏無比慚愧。從那一天起我就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向夏拙同志看齊——」

我笑著踹了他一腳。

「對了,下一步怎麼安排?」

「什麼怎麼安排?」

「你還準備在那個鳥不拉屎鬼不下蛋的地方繼續窩著?」我問道,「聽說那裡五公里內沒有人煙。」

「我覺得挺好。」歐陽俊打著哈哈,「不食人間煙火。御風牧雲,得道成仙。」

「我是說真的。」我一臉嚴肅。

「我也是說真的。」他也一臉嚴肅。

「那你不覺得枯燥、無聊?」

歐陽俊悠悠嘆了一口氣,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卻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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