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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雲白(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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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下來之後,一個三期的班長攔住我。

「你叫夏拙,是吧?」

「是。」

「我是歐陽俊的班長,他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這信他早幾天就交給通訊員了,一直沒寄,現在你來了,剛好。」

「信?」我接過班長手裡那已經貼好郵票寫好地址的信,滿臉狐疑地開啟。

拙子:

你好!

老實說兄弟之間用這種方式溝通,總歸還是感覺彆扭。但是,電話永遠不能替代信件,就像聲音永遠不能替代文字一般。我寫這封信,是希望能有機會讓你心平氣和地聽我說。

之前你打電話過來把我臭罵一通,然後又在我驚詫之際掛掉電話,讓我感覺非常委屈也非常惱火。琢磨了好久,並打聽了好久,才明白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大動靜。

我要告訴你的是:我沒有寫什麼匿名信,更不可能陷害自己的兄弟。因為我已經不再考慮提幹了。之所以遲遲沒告訴你,是不希望你因為我打消了自己提幹的念頭。

儘管先前我告訴你我來部隊的目標是提幹,但被「發配」到陣地之後我的想法變了。還記得有一次在電話裡跟你講過的「仁者心動」的故事嗎?我在這裡最大的收穫便是學會了「心不動」。這樣說起來可能有些玄乎,那麼我就直白一點告訴你吧。過去的我(其實我們都是)總是浮躁,追逐於人生得失,挖空心思謀求所謂最好的出路。我們渴望愛情,熱衷事業,崇拜金錢,唯獨沒有認真關注過自己內心深處的感受。我們為了所謂的明天耗盡體力和智慧,卻把當下過得敷衍了事。而明天,更有明天的煩惱。

佛說人有四重境界:看破、放下、自在、隨緣,看破了才有可能放下,放下了才有機會享受自在人生。(你是不是又在笑我賣弄佛法了?)這是一個好地方,因為它清淨。世事紛擾,只有遠離了塵世的喧囂,真正清淨了你才有可能參透人生。

拙子,你知道嗎?我們的陣地上有一棵樹。就在我的哨位旁邊。剛開始上崗的時候很難受,老想著有什麼辦法能逃離這裡,我甚至規劃了自己的逃跑路線。有一天,我百無聊賴地走近了那棵長勢不怎麼樣的樹,赫然看見樹幹上寫滿了名字。名字寫得不怎麼樣,有的因為樹皮掉了或者樹長開了還顯得模糊不堪。我問老兵這是怎麼回事?老兵說,這棵樹從陣地建好那時起就在,一直陪著守陣地的兵日復一日地過著。每到退伍的時候,面臨復退的老兵沒什麼可留念的,便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樹上,就這樣,守著陣地的老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樹上的名字也越來越多,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了。

多好的一個故事啊!這樣的故事只屬於我們守陣地的兵,跟你們沒關係,跟外面的世界更沒關係。所以啊拙子,我決定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待滿兩年,等退伍那天,哥們兒要親自把名字刻在樹上……

信還沒看完,便被我一滴又一滴滾下臉頰的淚水洇得字跡模糊。我小心翼翼地用襯衣把信紙上的淚水擦乾,方方正正疊在左胸的口袋裡。我跑向陣地,尋到了歐陽俊提到的那棵樹。樹上佈滿刻痕,一道刻痕就是一個名字,有「陳方貴」「周至遠」「曹喜來」「張卓」……這些名字從兩米多高的樹幹一直刻下來,字型或娟秀或粗獷,或規整或豪放,有的因為樹皮癒合已若隱若現,還有的因為字跡潦草無法辨認。這是一座碑,一座只屬於陣地守護者的碑。

我找到班長,借來一把刀子。懷著無比虔誠的心情,在樹幹上刻下規規整整的三個字:歐陽俊。

回去之後,黃文告訴我,寫匿名信告我的不是歐陽俊,而是她辦公室的楊幹事,也就是曾經為我寫報道的機關「一支筆」。他追了黃文半年都沒見動靜,便偷偷用政工網管理員的身份調出了她的聊天記錄,發現了我們之間的秘密。他寫匿名信既是為了報復我的「奪愛」,又是想讓黃文迫於壓力斷絕跟我的來往。

「至於林安邦,他們連一個老兵嫉妒他當班長,便把他給告了。」

「我還要跟你交代的是,」黃文頓了頓,有些閃爍地告訴我,「歐陽俊根本就沒有遞交提幹申請。」

「已經不重要了。」我淡然地笑著,看了看她。

「怎麼不重要?」黃文有些興奮地拽著我的胳膊,「你這邊我做了很多工作,主任也表態了,出於對你前途的考慮,咱們的事情不再追究。旅裡全力保送你進提幹班。」

「可是黃文,」我定定地看著她,「我已經決定放棄提幹了。」

「夏拙,你啥意思?」黃文愣了。

「我放棄提幹。」我重複道。

黃文站在我面前,喊道:「夏拙,你考慮清楚!」

我微笑著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

我的身後,傳來黃文的抽泣聲,「夏拙,你考慮清楚!夏拙,你考慮清楚!」

5月初,關於上等兵林安邦和大學生支教老師吳曲的故事被先後刊登在《東風報》和《解放軍報》上,隨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因為這篇稿子,作者黃文被上級機關看中並調走。6月,林安邦打來電話,告訴我他即將去武漢參加提幹班的學習。

「好好學,等你回來就扛星了。」

「拙子,在那邊待著寂寞不?」電話裡林安邦問我。

「還好。」我回答。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我一臉嚴肅地回答他。

「那你不覺得枯燥、無聊?」

我輕嘆一聲,說:「安哥,我給你講一個‘仁者心動’的故事吧……」

掛了電話,我挎著「八一槓」,緩緩踱到無名樹下,看著已經有些陳舊的「歐陽俊」三個字,在它的下方找到了一塊空地。

等到11月24日,我要在這塊空地上刻下兩個字:「夏拙」。

初稿2013年3月22日星期五凌晨2點33分

終稿2013年6月15日星期六下午2點5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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