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川秀回答說:「好的。」
他從行李囊中取出了一張青銅打造的鬼怪面具,戴在頭上,青面撩牙的模樣相當猙獰。這張面具是臨行前布丹長老的贈禮,手工非常的精巧,戴上去感覺很舒服,呼吸和視野都不會受阻。
據說這是出自歷史上某個很有名的矮人族大師的手藝,只是紫川秀一直沒能想明白,矮人族的大師要做這個面具幹什麼?莫非他也同樣的仇家遍佈天下,被魔族追殺、被紫川家通緝嗎?
戴上了面具,紫川秀再披上了一條很寬大的黑袍子,於是他整個人的感覺就變了,猙獰的面目,黑袍飄飄,詭異又猙獰,充滿了神秘氣息。白川和羅傑差點笑破了肚子。
山腳下的戰場上,雙方的軍隊都已經退兵。收拾完戰場後,半獸人開始繼續向東——也就是雲省方面——繼續前進。追著他們隊伍的方向,紫川秀一行人策馬前進。入夜,他們追上了第一團的後衛部隊。後衛部隊的官兵被突然響起的蹄聲弄得緊張兮兮的,他們以為是魔族的騎兵又回來了,一個個弓箭上弦刀劍出鞘,如臨大敵地做好了戰鬥準備。
半獸人布森向後衛的官兵出示了聖廟標記的權杖後,半獸人士兵們發出一片驚訝的歡呼:「聖廟來人啦!」
士兵們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詢問聖廟的安危,詢問魔族是不是已經進入了聖廟。
布森做了堅決的否定回答:「聖廟安然無恙,魔族已經被擊退!」
霎時間,響亮的歡呼聲在夜晚裡遠遠地傳了出去。布森向後衛部隊詢問團隊指揮部所在地,幾個士兵搶著給他們帶了路,順著道路走了大概不到五百米,在稀疏的樹林中出現了星羅棋佈,用樹枝蓋成的窩棚和平地上張起的帆布帳篷。
一個穿著軍服,個子不高、光著腦袋的中年半獸人軍官站在中間一個帳篷門口衝黑暗中迎面過來的來人喊:「是誰?」
帶路計程車兵搶著回答:「聖廟的使者到了!」
布森走前一步,把權杖往面前一亮:「我是布丹長老派來的,我叫布森。」
軍官的聲音很疲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圈:「是的,我認識你,布森團隊長。」
「我想找你們的團隊長維拉。」
「我就是。」軍官低沉地回答,掀起了帳篷的門簾,「請進來吧,各位。」
就像所有的行軍帳篷一樣,空氣中裡面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那是種帆布、汗酸還有泥土混雜成的味道,讓人很不舒服。大家圍坐在昏黃的臘燭周圍坐下。維拉團隊長警惕地看了一下戴著面具穿著黑袍的紫川秀,目光中流露出驚訝,卻沒有出聲問。
他也是首先向布森詢問了聖廟的情況:「聖廟是否安然無恙?」
布森肯定地點點頭:「依靠奧迪大神的庇護,我們將魔族給打退了。」
維拉長舒一口氣,低聲說:「感謝奧迪大神,絕不能讓魔族蹂躪我們的聖地!」他口中低聲喃喃有詞,像是在唸叨什麼禱告文。
紫川秀看得很不舒服,心想你有空去感謝奧迪大神,不如來感謝老子我。畢竟打退魔族的是我和我的部下,而不是什麼奧迪大神。拚殺的時候,我可沒看到一個叫奧迪的傢伙出來跟魔族拚馬刀對砍的。
彷彿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布森馬上就向維拉介紹:「團隊長,這就是我們的光明王殿下,他在捍衛聖廟的戰鬥中立下了最大的功勞!」
維拉望望紫川秀,望著他那發光的青銅面具和詭秘的黑袍,遲疑地打了個招呼:「光明王殿下?」
他平靜地對紫川秀說:「願奧迪大神的榮光庇佑著你,勇敢的人類戰士。」
紫川秀莊重地點頭示意,卻沒有出聲。看在羅傑和白川眼裡,紫川秀這副故作神秘的樣子實在很可笑,他像是恨不得在自己的胸口寫上:「我是一個神秘的蒙面男人。」
「部隊目前的情況如何?」
「不是很好。今天我們與魔族交戰了一次——」
羅傑插口說:「我們看到了。」
維拉冷漠地瞟了羅傑一眼,自顧說下去:「第三團幾乎被打垮了,他們的團隊長貝特羅已經失蹤,很可能——不是戰死,就是被俘了。他們團剩下的已經加入我們團了,部隊現在在清點人數。」
布森嚴肅地點著頭:「我們看到了交戰的過程,貝特羅——和他的部隊,真的很不走運,幾乎給砍個精光。」
維拉低著頭,呆呆地重複著:「是的,他們真的不走運。但幸好,第一團的主力還保持著完好。」
紫川秀觀察著這個初識的團隊長,他顯得疲倦、悲觀,整個人彷彿都蒙在一層濛濛的陰影裡似的,心事重重。布森乾咳一聲:「團隊長,我帶來了布丹長老的命令。聖廟方面已經確定了起義軍司令的人選。」
維拉眼中一亮,謙遜地低下頭說:「我服從來自聖廟的命令。請問,新的司令長官是誰?」他的語調平淡,但臉上忽然出現的紅暈暴露了他此時的心情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長老已經指定了光明王殿下擔任中部戰區的軍事統帥。今後,你和布蘭、貝特羅——哦,不,他已經死了——今後,你和布蘭的部隊,以及明斯克地區的所有佐伊族軍隊,全部歸光明王殿下統管。他是你們的新上司。」
他慢慢地說:「布丹長老認定,他就是預言中驅除黑暗的王者,光明王。」
紫川秀詫異地望著他:光明王的名字是布丹根據自己的外號「光明秀」改變而來的,跟什麼「預言中的王者」有什麼關係?他隱隱覺得,那個半獸人長老布丹好像有很多事情瞞著自己的,自己有種落入圈套一腳睬到了牛屎的感覺。
維拉有黑眼圈的疲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紫川秀,又望向布森,嘴巴張合兩下,卻沒能說出聲來。帳篷中緊張的肅靜好像是某種不詳之兆,昏黃的燈光不安地跳躍了一下。維拉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布森團隊長,我有話想跟你說。」希望的火焰早已經消失了,現在他的臉色一片死灰,布森明白他的意思:「請說吧,維拉團隊長。」
維拉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紫川秀和神情冷漠的兩個人類,猶豫了一下:「我想單獨跟你說,團隊長。」
布森立即拒絕了:「不行。」
維拉深呼吸一口氣,轉向紫川秀:「請問光明殿下,您的真實身份是?」
紫川秀還沒出聲,布森已經搶著回答了:「殿下的身份是機密,你不能知道。」
維拉漲紅了臉:「可是我怎麼能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類來擔任軍隊的統帥?就算我答應了,我們佐伊族的勇敢戰士們能答應嗎?布森,你忘了嗎?長老說過的,所有的人類都是騙子和叛徒!他們會再次出賣我們的!」
布森皺著眉:「維拉,你太無禮了!當初也是你們說需要一個長官來統帥全域性的,現在長老給你們指定了一個,你卻——你打算違背長老的命令嗎?」
「可是布森團隊長,他,明明是人類啊!人類怎麼能當我們佐伊族軍隊的首領呢?
而且他還這麼鬼鬼祟祟——」
「放肆!」布森低沉地咆哮道。
「——鬼鬼祟祟,不敢公佈身份,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見人!誰知道他是從哪個老鼠洞裡鑽出來的?布森,你讓我怎麼放心把軍隊交給他?」
「維拉,你要明白,光明殿下是長老任命的軍事統帥,而長老的命令是代表著十三部族的首領聯合會的……」
「……我並沒有惡意,我也不是想違抗長老,只是……」
「……以下犯上,那是叛逆行徑!」
「……我的一切想法都是為了佐伊族的大局著想……」
「兩位,安靜一下好嗎?」紫川秀磁性的安詳聲音在兩條越嚷越高的激動嗓門中間顯得特別的突兀。兩人一下子住了嘴,驚訝地看著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銅麵人。
「羅傑,從包裹裡拿出行軍地圖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紫川秀在桌子上緩緩攤開了行軍地圖,抬起頭來,面具裡露出的兩隻眼睛,如同鬼火一樣發著光,他緩緩的說道:「今晚魔族會對我們發動突然襲擊。」
他的聲量並不高,但所有人都給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維拉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的?」
沒有回答,冷漠的青銅面具全無表情,有一半處於燭光下,另一半則處於陰影中,那種半明半暗的猙獰面孔透出了一種奇異的詭異氣氛。於是大家都明白了,這位「神秘的黑衣蒙面人」不屑於回答這麼淺顯的問題,那種了不起的成竹在胸,從氣勢上就壓倒了維拉。維拉立即自覺慚愧,彷彿他剛才問了個很幼稚的問題。他不敢再問了,自顧喃喃地說:「夜間偷襲,那正是魔族軍愛用的一貫伎倆。今天白天他們沒能打垮我們,晚上他們確實很有可能過來。」
「我們必須馬上做好準備,阻止魔族的陰謀得逞!」布森堅決地對維拉說。(三個人類在肚子裡面齊聲嘀咕:「廢話。」)他彷彿已經忘記了剛剛的爭吵了。這麼多人當中,他是對紫川秀最有信心的人了,在聖廟保衛戰期間,他已經領教了紫川秀這個人類的厲害了。他帶領二百多民眾擊敗了一千魔族正規軍,正如布丹長老對他的讚許那樣:「這是一個能夠創造奇蹟的男人。」因此,無論紫川秀做出任何事情他都不會感到驚奇的。
「我出去準備。」維拉起身正要出去,身後又響起紫川秀平板的聲音:「第一攻擊點是在營地的西側。」
維拉猛地轉身,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你……」
紫川秀沉默。
維拉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深深望了紫川秀一眼,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面響起了維拉沙啞的喊話:「傳令兵,通知各部隊立即集合,警戒!」接著是一陣可以刺破耳膜的尖銳哨聲,遠處有人大叫:「傳令兵!傳令兵!快過來!」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被吵醒的半獸人士兵的小聲抱怨,就像蚊子在鳴叫似的,逐漸匯成嗡嗡一片、不知哪裡傳來的鐵桶碰撞的「哐啷哐啷」響聲、有人在「哎喲哎喲」地大聲呻吟著……帳篷中一片寂靜。搖晃的燭光將紫川秀臉上的青銅面具映得半明半暗,高深莫測。夜風吹動門簾「嘩嘩」作響。
忍受不住這種沉默的壓力,布森也站了起來:「光明殿下,我出去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紫川秀點頭,他也出去了。羅傑和白川兩人對視一眼,羅傑急切地問:「大人,您怎麼這麼肯定魔族今晚會來偷襲?怎麼連他們兵力和進攻的方向都知道了?」
面具下面傳來紫川秀懶洋洋的聲音:「我猜的。」
兩人差點從椅子上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