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骨裡又是驚嚇,又是後悔。妹妹是她帶出去的,剛才又沒阻擋妹妹騎馬回去。她素來嘴利,因方才心中內疚,語言就尖利起來。見大姐生氣,方悟自己說錯了話,忙抹了抹淚,匆匆轉身出去,一會兒便帶著侍女端著寧神湯來,讓燕燕喝了。
燕燕一直恍恍惚惚,回到熟悉的環境,再被胡輦攬入懷中柔聲勸慰,這才漸漸鬆了心神,喝了寧神湯不久就打起瞌睡,但不知為何,手中卻還一直握著韓德讓的衣袖。胡輦拉了兩次沒拉開,韓德讓忙道:「不妨事的,我在這裡看一看書,等她睡著了我再離開。」
胡輦無奈:「這孩子大約今天真的有些受驚中魘了,韓二哥……」見韓德讓點頭,這才鬆了口氣,由得燕燕拉著他的衣袖,取了被子給燕燕蓋上。烏骨裡見已經無事,也坐不住,早就走了。胡輦屏退侍女,好讓燕燕早些入睡,室內便只剩下她姐妹和韓德讓。
胡輦見韓德讓枯坐,忙去父親書房取了書,自己也坐在另一張榻上,拿起本書,卻偷眼看著韓德讓。韓德讓接過書來,一看是《貞觀政要》,這本書他是極熟的,當下只挑了幾頁來慢慢看著。
此時日影西斜,投『射』在韓德讓臉上,一半金『色』一半陰影。
胡輦有些瞧得痴了。她只道只有自己一人偷偷瞧著韓德讓,卻不知道,燕燕此時卻並未睡著。
燕燕過了初時的驚嚇之後,躺了半晌,已經緩過勁來,這才覺得剛才拉著韓家哥哥不放的行為十分不好意思,偷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兒去看。此時室內俱靜,在燕燕視角範圍內,只有韓德讓一人。見他並無責怪煩躁之『色』,拿著手中的書,似看非看地走神。
燕燕又是羞愧,又是不安。她去馴馬,不僅是為了在同夥面前誇耀,也是為了在春捺缽時能在韓德讓面前一顯身手,好得到他的注目。可沒有想到,還沒到春捺缽呢,就因為馬受驚,闖下大禍。還不曾誇耀成功,居然先在他的面前丟臉了,遇到事情就整個人傻了,還要他來救,差點連累他。更丟臉的是居然在他面前,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得稀里嘩啦,把他衣服都弄髒了。聽得大姐胡輦輕聲道:「韓二哥,我看燕燕似乎睡熟了。」
韓德讓「嗯」了一聲。見他要來看,燕燕趕緊閉上眼睛,全身卻繃得緊緊的。
韓德讓卻不知道,但見燕燕閉著眼睛,手還捏著衣角,怕將她驚醒,苦笑:「罷了,我看她似乎還有些受驚呢。我橫豎今日無事,也不急。」胡輦見韓德讓的衣服已被弄髒,燕燕又拉著不放,忙道:「既然如此,我看你的衣服也被這丫頭弄髒了,不如把這件換了,也好脫身。」
「也好,有勞你讓小廝去我府中拿衣服。」
此時燕燕待要放手,卻也已經無用了,只得暗自懊惱,無可奈何地躲在帳子裡,一時又是慚愧,又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竊喜。
眼看著韓德讓更了衣服,眼看著他離開,卻不敢吱聲,甚至不敢動上一動,只能裝作熟睡,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知道這是賴皮,可當時不知道怎麼就這麼幹了,等回醒過來卻是後悔也來不及了,但內心又有竊喜。
少女的心,就是這麼魯莽又膽怯,混『亂』又單純。她喜歡韓德讓很久了。當她意識到自己喜歡看到韓德讓的身影,喜歡他的存在時,就喜歡上他不知道多少年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不知道。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把韓家哥哥,視為像父親、大姐、二姐那樣的親人了。只要他一來,她就會跑過去纏著他,佔用他到家裡來的每一刻時間。
雖然族中亦有親近的兄弟,比如族兄蕭達凜也是經常往來的,深得蕭思溫倚重,但在她眼中,蕭達凜卻有些過於認真而無趣,不像韓德讓這樣能讓她毫無顧忌撒嬌耍賴。
這幾年三姐妹漸大了,胡輦也開始有小夥子來追求了,姐妹之間在一起會玩笑似的說起將來要嫁誰。胡輦知事早懂得多,不許妹妹們議論她。烏骨裡口中則已換了十七八個「將來一定要嫁給他」的物件。但從小到大,問起燕燕來,則永遠只有一個答案:「我要嫁給德讓哥哥。」
然而對於蕭燕燕這種小姑娘的心思,韓德讓並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中。對於韓德讓而言,他如今身上承擔的事情,遠比這些重要得多。
韓德讓回到韓府,便見侍從志寧上前,道:「郎君,已經跟宮裡說了,明扆大王請您明天入宮。」韓德讓點了點頭,將馬鞭扔給他,徑直入內,待向父親告知今日之事。韓匡嗣道:「春捺缽就要開始了,你明日入宮,見了明扆大王,告訴他我已經聯絡了女裡、高勳。思溫宰相亦有意動,我會在春捺缽期間,設法讓他們一會,讓他做好準備。」
韓德讓恭敬回答:「是,父親。」
韓匡嗣看了兒子一眼,想說什麼,但見兒子態度恭敬卻不親近,隱隱有著距離感,最終還是嚥下了話,揮了揮手讓他下去。看著兒子的背影,韓匡嗣心中喟嘆,他自是知道為什麼兒子與他有疏離,只是韓家一代代的兒郎,都是這麼過來的。當天地傾覆的可能發生時,再小再稚嫩的肩頭,也必須扛起命運最殘忍最艱難的重擔,要麼生,要麼死,沒得選擇。
韓德讓走出書房,輕嘆一聲,剛才父親所交代的事,只有短短幾句話,可背後的驚心動魄,卻絕不簡單。他如往日一般,將每件事、每個細節都一一想定。
這些年來,一直就是這樣。父親把事情交代下來,而如何執行,如何在暴戾多疑的皇帝身邊為小皇子明扆周旋,如何照顧一個病弱的受到驚嚇的四歲孩子,一直到他學習、成長,都是由他於生死之間『摸』索出來。
那個孩子每夜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哭號不止,他要一次次哄他入睡。十多年來,陪著他學習、讀書、騎『射』,謀劃著一切的一切。
而他,也因此遠離父母親人,與家人漸漸疏遠。偶爾回家與父母親及弟妹們在一起的時候,也不知道如何表達情感。他羨慕著弟妹們與父母的親近,卻無法融入其中。
韓德讓文武雙全,寬容溫和,在上京權貴的年輕一代中,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男孩子當他是好兄弟,女孩子當他是暗戀的情郎。他看似與誰都交好,然而他的心,卻一直是孤獨的、封閉的。
輾轉一夜,直至天明,韓德讓如往常一樣入宮了。他如今名義上的身份,是皇子耶律賢的伴讀。耶律賢,就是當年察割之『亂』中倖免於難的小皇子明扆,賢是他的漢名。
韓德讓走進耶律賢的宮室,近侍楚補迎上前來,低聲道:「韓郎君?」
韓德讓一抬頭,看到人聲寂寂,便有些明白:「大王昨夜沒睡好?」
楚補苦笑:「這兩天大王都不曾睡好。」
韓德讓長嘆一聲。他自是知道原因的。十幾年來,耶律賢從四歲幼童到如今的青年皇子,他身上發生的變化,明顯可見。可不變的是他自四歲起,就纏繞不去的噩夢,以及因為噩夢折磨而消瘦病弱的身體。
韓德讓擺了擺手,由楚補迎著在耶律賢寢殿外間坐下。透過屏風,他看到耶律賢還在睡著。韓德讓知道這是長年累月被噩夢困擾的耶律賢難得的一個睡眠,便不打擾,只靜靜地在外面坐著,心中默默地將春捺缽可能發生的事,再細細地想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