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內侍聽得險些想掩耳,忙道:「不不不,您還是原來的聲音好聽。咱們這就走吧。」燕燕見那內侍後面跟著好幾個人,不得已慢慢轉身,忽然想到一事,道:「你們轉過身去。」
那些內侍不明所以,又不敢不聽,只得轉過身去。
燕燕疾步走到韓德讓跟前,見人都轉身沒看過來,當下拉住韓德讓的手,迅速將自己袖中的奏摺塞到了韓德讓袖中,這才退後兩步,抖了抖袖子,道:「我們走吧。」便在內侍的簇擁下,慢慢往回走。
韓德讓沒想到燕燕竟然這般大膽,就這樣在眾人眼皮底下,把奏摺偷偷塞到自己袖中,那小模樣卻是一副殺身取義的樣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方才他路遇她用耳環暗示後,就當即去找韓匡嗣,韓匡嗣正欲進宮,聽說此事大吃一驚,急找蕭思溫,三人一起進宮。
蕭思溫和韓匡嗣便藉著稟報軍情和探望病情的理由分別往前後殿找穆宗,韓德讓則借在廊下相候,四下溜達看看能否撞到燕燕。也是燕燕運氣好,剛好與韓德讓相遇。
此時知道穆宗已經回到後殿,並且燕燕已經拿到密函,卻被召往後殿,韓德讓忙去找二人趕去相救。燕燕惴惴不安地隨著內侍去見了穆宗,穆宗倚在龍椅上,雙目如狼一般看著她:「肖古,朕方才聽說你在這殿中待了一會兒又走了,卻是為何?」
燕燕看著這雙眼睛,後背發『毛』。她之前聽說過穆宗種種事,聽過他酗酒無度、昏聵暴戾,聽過他殺親族、殺妻子、殺近侍,也曾在背後嚼說他是暴君昏君。當年皇后還活著的時候,她進宮拜見皇后,也曾遠遠見過他。那次她誤闖刑場,親眼看到幾十顆人頭落地,才對他的可怕有了切身體會。只是如今隔這麼近的距離,她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怕他,連她的德讓哥哥都不例外。這皇帝眼神中有一種不正常的感覺,竟不知道他下一刻會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
饒是她天不怕地不怕,在這樣的人面前,也不敢有絲毫差錯,當下定了定神,壯著膽子仿肖古的聲音道:「因主上近日又噩夢纏繞,小巫怕此地舊宮,有鬼祟殘留,因此作法觀察一番。幸而主上神靈庇佑,此處並無其他事端。恭喜主上。」
穆宗聽她說了這幾句,忽然皺眉:「肖古,你今日的聲音好生奇怪。」他與肖古極為熟悉,眼前的人穿著一樣的衣服,臉上畫著一樣的鬼畫符,但總有一些東西,讓他覺得哪裡不對。
燕燕嚇了一跳,忙掩飾道:「是啊,小巫昨日試『藥』,似乎這『藥』『性』有些不對。」
說到『藥』,這正是穆宗關心的問題,當下便移了注意力:「肖古,你的『藥』真的有效嗎?要是沒用,朕可饒不了你。」
燕燕不想話題忽轉,心虛地說:「主上放心,小巫呈給主上的『藥』、『藥』、『藥』……當然是有效。」
「除了用活人膽入『藥』治朕的病。最近有什麼新的神諭嗎?」
燕燕嚇得渾身一抖:「活、活人膽,真是活人膽?」她聽說過肖古以活人膽煉『藥』,但這種事,她只當是一種嚇唬誇張的手段,甚至自己方才也以此嚇唬門口的守衛,不承想穆宗再說出來,莫名就感覺,這是真的。
果然聽得穆宗又喃喃道:「也就是朕,其他人還真吃不起這樣的『藥』。你說要吃上九百九十九帖,會不會太久了?」
燕燕嚇得發抖,九百九十九帖,那也就是說,要殺九百九十九個活人取膽,這簡直毫無人『性』。穆宗正念叨著,卻發現肖古渾身發抖,詫異道:「你抖什麼?肖古,你靠過來點,朕總覺得你今天有哪裡不對。」
燕燕哪敢靠近讓穆宗看清楚,覺得今日必無倖免,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指著穆宗道:「不用了,我現在就告訴你真正的神諭是什麼。青牛神說:主上殺虐過重。你殺掉的宗室大臣數不勝數,太尉忽古質、國舅政事令眉古得、宣政殿學士李澣、政事令婁國、林牙敵烈、侍中神都、郎君海里、郎君嵇幹、林牙華割、郎君新羅、前宣徽使海思及蕭達幹、海思等都被你殺了,更別說那些伺候你的庖人鹿人小侍宮女和千萬無辜平民,你造瞭如此重的殺虐,報應已經降臨了,你的病永遠治不好……」
穆宗這輩子沒被人指著鼻子這般罵過,極怒之下,竟還反應不過來,一隻手直直地指著燕燕竟說不出話:「你,你……」
燕燕跺足罵道:「神才不會庇佑你這種暴君。那什麼『藥』根本就是我胡謅,虧你還信,害了那麼多人。你吃得越多,造的殺孽越重,報應就越重,你的病也越來越沒『藥』救了!」
穆宗大怒,待要發作,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直氣得喉頭咯咯作響:「你,你……放肆!來人!」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外頭的武士闖進來,蕭思溫、韓匡嗣、韓德讓三人快步闖進殿中。蕭思溫欣喜若狂地揮著手中的奏摺大聲道:「臣啟主上,大喜!大喜啊!宋軍退兵了!幽州無事了!」
穆宗還欲說話,韓匡嗣又衝上前去,一把抓住穆宗的脈門,叫道:「主上,您面『色』『潮』紅,脈象太『亂』,不可高聲,不可動怒,臣帶了新『藥』……」
這邊韓德讓已經拉起燕燕,疾步出門,一邊口中斥責:「主上叫你滾了,你還不快滾!」
穆宗見燕燕跑了,立刻敏感地怒吼:「肖古,你去哪裡?」
燕燕當然不理他,只管頭也不回地跑了,穆宗見狀大叫:「混賬!把她攔下。」
韓德讓忙道:「是,臣這就去追她回來。」
殿前武士聽得穆宗一聲叫,韓德讓一聲應,竟是不知反應。方才燕燕怒罵穆宗,聲音不高,外頭的武士不曾聽清,雖然見「肖古」自殿內跑出,但知道這個女巫曾經多次因為「神『藥』」之事被穆宗斥罵而狼狽滾出,隔得不久卻又能夠有辦法重新混回來,又兼心狠手辣,因此竟不曾想去阻止她。再見韓德讓又已經領命去追上了那「肖古」,扣著她的手往外跑,以為是穆宗另有吩咐。
他們知道穆宗喜怒無常,沒有準確的命令下來,索『性』不動。穆宗一時被攪『亂』了頭緒,定了定神,忽然見殿中沒有了那「肖古」,當下大怒,用力推開韓匡嗣,叫道:「來人,把那肖古抓起來。」
韓匡嗣見穆宗開口,便已經同時高叫起來:「臣早說過肖古的『藥』不靈,主上以後就別讓這個妖人再來鼓『惑』主上了。」
一時話語響作一片,外頭的武士首領竟未聽清,但聽得穆宗在高叫來人,忙跑進殿去,問道:「主上有何吩咐?」
穆宗大怒:「朕叫你去追人,你進來做什麼,還不快快去。」
武士一聽,忙問道:「追誰?」
方才兩人跑出去,是追肖古,還是追那個少年人?
穆宗本『性』暴戾,這段時間本來就因為肖古的所謂「神『藥』」吃得心浮氣躁,這時候又被一氣一激,欲發作的脾氣被蕭思溫、韓匡嗣兩人擋住,再見著這武士首領愚笨之言,氣得血往上衝,叫道:「女巫肖古……朕、朕要將你『亂』馬踩死,踏成、踏成——肉泥——」吼完這一句,氣血上頭暈了過去。
韓匡嗣大驚,連忙扶起穆宗給他把脈:「主上,主上,您沒事吧?」
那武士首領見狀,不知所措,蕭思溫正要說:「你且站住——」不想那人似乎受了什麼刺激,一轉身急忙跑了出去,外面還有一迭連聲的命令傳來:「主上有旨,捉拿肖古——」
蕭思溫大急,顧不得許多,提起袍子下角,親自追了出去。
韓德讓拉著燕燕,揀著僻靜的宮道飛跑,跑了好一會兒,燕燕喘著粗氣道:「德讓哥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韓德讓亦喘息:「快跑,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前,能夠跑出宮就能脫離危險了。」
燕燕苦笑:「我跑不動了,我怕我們跑不出去。對了,那密摺你給爹爹了嗎?」
韓德讓喘著粗氣:「給了。」
「給了就好,不然在我們身上搜到,就連累爹爹了。你把刀給我,等他們追到的時候我就抹脖子自盡,你只說被我下了『藥』就行。」
「少胡說,既然來找你,便是要帶你活著離開,就是我死,也不會讓你死。」
燕燕忽然笑道:「德讓哥哥,聽到你這句話,我死也無憾了。」
聽得後面追兵趕來,韓德讓忙又拐進旁邊的宮殿裡頭,就這樣在宮殿迴廊和宮道中穿梭來去,竟是得了片刻喘息。只這終究不是辦法,但聽得四面八方俱是喧鬧之聲,顯見已經驚動各處守衛,兩人被甕中捉鱉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忽然間燕燕拉住了韓德讓,驚疑不定:「德讓哥哥,你看前面。」卻見隔著甬道,對面宮廊中,竟有一個與燕燕打扮相似的人正在穿行。
韓德讓驚疑不定地看看燕燕:「那是……」
燕燕的手攥緊,抖了一下:「糟了,那個是真的肖古。」她想起來了,剛才她急著進宮,把肖古打暈以後,就塞到床底下去了,如今情況,顯見是真肖古醒了以後,急忙入宮。
「真肖古?」韓德讓只怔了一怔,頓時有了主意,喜道,「真是天助我也。」
還沒等燕燕回過神來,他便迅速拉著燕燕躲入旁邊的一間小側院,推開一間似是雜役的耳房,將燕燕塞入關上門,道:「你先躲一躲,我將他們引開。」此時燕燕也已經明白,見狀忙在耳房中找地方躲藏。
韓德讓轉身穿過宮道,跑到對面的宮廊下,迎著肖古衝了上去。也是這肖古倒霉,她被燕燕擊昏,不久就醒了過來,掙扎著自床底下爬出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跌跌撞撞地出來,卻見弟子們說,已經有另一個自己進宮了。
她氣得七竅生煙,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下怒氣衝衝,便向宮裡行去,一心只想抓住那個膽敢冒充自己的「歹人」。她只悶頭走著,不防忽然從旁邊穿出一人來,對著她劈頭蓋臉,打了一頓,而且拳拳打在她的頰邊,打得她滿口牙齒脫落,痛得說不出話來。
那人一邊打,還一邊叫道:「肖古在這裡了,女巫肖古在這裡了。」
肖古還沒明白過來,便見一隊侍衛衝上來,將她抓起來,往外拉去。
肖古大驚,口齒不清地斥道:「你們、你們幹什麼,居然敢對我大巫無禮。」
那群侍衛道:「抓的就是你,主上有旨,女巫肖古大不敬,處死。」
肖古拼命掙扎:「放開我,我要見主上……」只是她滿口牙齒脫落,說個不清,更無人理會。
韓德讓見狀忙又道:「這女巫會詛咒『惑』人心智,快堵上她的嘴,休要讓她詛咒了你們。」眾侍衛剛才看著韓德讓去追那「肖古」,再見兩人拉著一起跑,再隔一會兒又見韓德讓將肖古打倒,此時一聽韓德讓說「女巫會詛咒『惑』人心智」,頓時信以為真,忙拿布塞住了肖古的嘴,拖著就往外走。
剛拖到宮道上,便見蕭思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見肖古被侍衛抓住,大吃一驚,就想上前阻擋,道:「且慢!」
韓德讓忙道:「伯父,我已經將這作惡多端的女巫抓住了,主上可有什麼處置?」說著以眼神暗示蕭思溫。
蕭思溫看了他一眼,再仔細看那已經被捉住的肖古,頓時心頭一塊石頭落地,長吁一口氣:「主上有旨,肖古詛咒君王,處以『亂』馬踩踏。」
那武士首領是聽到穆宗親口下旨的,當下更不遲疑,拖著那堵上嘴不住掙扎的肖古,去執行穆宗的旨意了。
甬道恢復了平靜,蕭思溫長吁了一口氣,指了指韓德讓,只覺得自己腦仁兒生疼:「你、你們哪,趕緊帶她回去。」說著便一揮手,自己一邊走,一邊將這條路上的護衛俱都以「看著女巫防止她巫術詛咒」的名義叫走。
韓德讓忙去了耳房中找到燕燕,又尋了一套護衛的衣服讓她換上,將那些脫下的衣服頭冠等包成一包,胡『亂』塞在一個雜役的箱子裡。橫豎宋兵已經撤退,穆宗也會很快回京,便是有雜役發現這些衣服,也沒有人再能去追究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