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沒說了半日,見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應著,以為他是身體不支,頓時無趣起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這一晚,耶律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夜不能寐。腦海中總浮現出那日和燕燕在馬場的奇特相遇場景,想起燕燕臨別時的嫣然一笑……他再也無法入睡,見室內無人,便點亮了燈,走到書桌旁,鋪開一張素紙,按著魂牽夢縈的那一顰一笑,一筆筆地畫了下來。
穆宗下『藥』,他雖然知道,也在努力避開,但他的一言一行既然為人所監視,自然有許多時候也是避不開的。且為了避免穆宗疑心,他要裝出病懨懨的樣子,韓匡嗣也不敢讓他的脈象太過健康。直至這次他替穆宗擋了一刀,韓匡嗣藉機令得穆宗消了疑心撤了『藥』物,便連監督的兩個小侍,見他真正得了穆宗信任,奉承還來不及,自然不敢多管。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為何,此番從草原回來之後,那長期困擾他的噩夢竟然也減弱了許多,常常能睡上一個整覺了。甚至他開始有了新的夢境,夢中,他與那少女共乘一騎,那芳香縈繞在他的周圍,勾連著他的心……
他能夠睡足整夜,就不再讓小侍輪番看著守夜,只叫他們在外間小榻上睡著,若有事叫喚一聲,拉拉響鈴便可。所以天方亮時楚補醒來,抬頭一看,卻發現耶律賢房中竟還有燈光,吃了一驚,忙掀簾進去,只見耶律賢猶站在書桌前,書桌上卻是一幅女子的畫像。
楚補驚呼:「大王,您怎麼站在這兒?」
耶律賢抬起頭,楚補看他臉『色』慘白,眼中有紅絲。他自己卻恍若未覺,只笑了笑,見了楚補神情,才有些歉意地說:「哦,天亮了嗎?我都沒注意到。」
楚補急了:「一宿未睡?您這身體怎麼經得起如此糟踐!」
耶律賢勉力笑了笑,方說:「我沒事……」身子就倒了下去。
楚補嚇了一跳,忙去請御醫迪裡姑來。迪裡姑診了脈以後,倒沒有發現更大的問題,只是這一夜,又將他前些時候才養得好些的體質又轉弱了。因此,接下來耶律賢還是繼續吃『藥』,讓人守夜,多休養,不可多思多動。
韓德讓聽到這訊息時,看到耶律賢正又苦著臉喝『藥』,本來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還是嚥下了,只問楚補:「大王的病情怎會突然加重?」
耶律賢見楚補低頭羞愧,不禁為他辯護:「別怪他們,是我自己不好,夜間沒睡好。」
韓德讓皺眉:「好好的怎麼會睡不好?別是『藥』出問題了吧?」
迪裡姑正欲回答,耶律賢便攔下他:「沒事,真的和『藥』沒關係,你們下去吧。」
眾人退下後,韓德讓皺眉問道:「大王有心事?」
耶律賢話到嘴邊,又猶豫不決,這樣的心事,便是對韓德讓,也是不能說出口的。
他不說,韓德讓卻不會就此不問,他在進門之前,就已經向侍從打聽了耶律賢這兩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所以他自然也是知道了昨日只沒來的事情,便以為耶律賢是為此煩心,當下坐到床前道:「大王不必擔心,思溫宰相的人品,當是信得過的。成大業者,又如何會為小兒女情愫而更易其志向。」
耶律賢一怔,此事的確令他憂心,只是他一宿未睡,並不是為此,韓德讓這番話,令他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只是想到只沒那番刺心的話,不免又有些難以釋懷,只得沉默以對。他扭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書桌上,畫雖然收起來了,可是那一筆筆繪下的感覺,卻仍留在書桌上。
韓德讓勸道:「大王,耶律家和蕭家世代聯姻,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還少嗎?便是沒有這場聯姻,思溫宰相與主上、太平王的關係,也比與您要親近許多,可他卻選擇了效忠您。我相信,思溫宰相選擇任何人都不是因為血緣遠近,而是因為那個人真正為大遼考慮,真正值得擁護。古往今來,任何一個帝王的成功都不是因為聯姻,依靠外戚成功的君王終究會被外戚反噬。您完全不必為這件事憂心啊,大王。」
耶律賢看著書桌的目光漸漸悲涼,終於,嘆了一口氣,平靜地說:「你說得對,是我想差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蕭家女兒嫁誰都不該影響大事。」
韓德讓鬆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大王您這樣想就對了,思溫宰相也是這樣想的。」
耶律賢看著韓德讓,腦子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無法抑止,他試探著問:「我知道,現在是思溫宰相艱難的時刻,我得想辦法出宮去見他一見,君臣交心,也好稍減他的壓力。」
韓德讓不疑有他,聞言十分寬慰,點頭:「自當如此。此事由我來安排。大王以後有事別悶在心裡,任何事情都可以和我商量。」